第578章 江湖傳說
最後一項流程，是領導的總結性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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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叫內參給嚇到了，領導非常直接乾脆，一開口就全盤肯定了方星河的思路和想法。
「今天這場座談會開得特別成功，特別有意義，既改寫了我國文化事業發展的方向，也奠定了民族敘事的根基————」
大段大段的讚美之後，他向各部門提出具體要求。
「回去之後，大家要全力總結今天的思想，積極討論，結合內部實際情況，形成深刻的反思、全面的認識、廣泛的理解和進步的綱領。
距離新的一屆大會還有兩年多時間，文化戰線絕不能再渾渾噩噩，我們必需要讓理論走在實踐之前，用理論指導實踐，徹底整肅文藝界自由散漫腐化奢靡的風氣————」
劃重點：大會。
領導看問題的角度和普通行業人士還是相當不同的，方星河只是簡單提了一嘴，人家已經惦記上了。
文化問題，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政治問題。
精神文明的發展建設，正是文廣宣最核心的政績。
但是這個領域很容易做出實際成績，卻不容易搭建理論體系。
打個比方，一部《亮劍》，幾乎完成了廣電兩年的KP！，一到開總結會的時候必然拿出來當做精神文明發展典型，證明我們做出了飽受人民群眾喜愛的精神食糧。
但是十部《亮劍》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方星河今天搭建體系之功。
領導是這樣升華主題的「我們通過這場精彩的討論，建立起了三種意識。
第一，我們成功建立起了基於現代中國社會背景下的藝術創作核心理論。
各單位要根據今天的討論，書寫各自領域的藝術創作主題性總結。
在以後的生產和創作中，更要將主題性列為核心指導綱領。
缺乏主題性的創作，只能躺在泛娛樂產品底層，不得參與重大評獎，這一點，要寫進共識。
第二，在此基礎上，我們成功建立起了基於民族立場的藝術表達正邪意識。
藝術表達本身是自由的，但藝術家是既有國籍又有立場的，藝術受眾不但有國家和立場，更有強烈的情感需求和尊嚴需求。
所以你們單純從藝術表達的自由」這一思路出發，很容易鑽進牛角尖，認為一切表
達都具備藝術正義性。
方導的闡述充分講清楚了，藝術表達的自由必須受限於民族立場。
基於民族立場的表達，才具備正當性和正義性。
偏離了民族立場的表達，那是邪路，是背叛了人民群眾的扭曲自由。
我們絕不允許這種自由損害到我們的精神文明建設成果。
第三，我們成功建立起了對於歷史虛無主義」的整體理解和認知。
這種思潮在文藝陣線泛濫已久，但由於它具備極強的隱蔽性，打著解構的旗號，批著一層娛樂化外衣，導致我們不但忽視了它的存在，更沒有意識到它的破壞。
而方導系統性地闡述了歷史虛無主義」的來路、形態、特徵、手法和危害，為整個文化戰線高舉起一面「照妖鏡」，功莫大焉。
會後，我們要對這一問題進行持續的研究討論，作為一項長期的重點任務，直到形成全面的警報機制和處理系統————」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研討會圓滿結束。
但在更廣泛的層面上，一切才只是剛剛開始。
那天之後，體制里開始瘋狂開會，而學術界吵成一團，讓民間看熱鬧都看不過來了。
其實在這種務虛話題上，網民的興致並不高，全國至少有8億人民根本不感興趣也參與不進去。
但是，僅僅只是由這一話題擴散出去的餘波，便引發了強烈的地震。
舉例一個小小的支線話題新京報的某位主稿陰陽怪氣地罵道：「春晚已經一年比一年不好看了，還他媽強調主題性呢？那你們乾脆取消趙本山老師的表演資格好了，我在他的作品裡看不到絲毫主題性，年年只是稀里糊塗的大笑一場。」
十三丑紛紛跟上開團，然後，有相當多的群眾被帶動、帶偏。
「想強調主題性，你怎麼不把樣板戲搬回來？」
「好主意，又紅又專，對革命史的歌頌舉世第一。
「我們老百姓也不知道得罪誰了，累了一天只想圖一樂，結果打開電視機，全他媽是主題性的教育片，真他媽操蛋！」
「口口聲聲喊著要滿足人民群眾的精神需求，你們就是這樣滿足的？」
「反正我不愛看那些講大道理的玩意，我是土鱉，就愛看點下里巴人的玩意。」
「那沒辦法，領導愛看，因為領導們的思想覺悟高。」
「上級不插手的東西，我們都發展起來了；上級一旦重視，妥了，等著玩完吧！」
「我現在非常擔心，長此以往，我們的影視劇集和泛娛樂作品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很難看的模樣。」
「對啊，這不許那不允，稍微一不小心就碰線，到最後，大家為了省心不惹麻煩，都擠在那幾樣少數題材里來回打滾，文娛市場怎麼繁榮得起來？！」
「方星河真他媽胡搞！」
「他又不在國內拍那些所謂的低俗」的東西，當然無所謂了，沒有對比，怎麼顯得他牛逼高貴不流俗？」
「他一張嘴，問題可簡單了。下面做事，不知道有多難。」
「提倡藝術創作的主題性，這一提議本身是沒有錯的。問題在於，國內一直以來矯枉過正、極易擴大化的做事風格，我已經可以想像文藝界齊聲哀嚎的那一天。」
「反正我不看好，我們沒有足夠的人力物力投入進來，結果只有兩個要麼是雷聲大雨點小，要麼偷懶搞一刀切。」
「中國文藝界，黃昏已至！」
不理解的聲音撲面而來，甚至，隨著情緒的醞釀，漸漸又形成了質疑。
這一次，13丑的串子行為獲得了極大成功。
因為在很大程度上，他們找到了人民群眾的痛點，成功和大部分人站到了統一陣線。
資媒瘋狂造謠傳謠，斷章取義，誇大事實，成功導致大面積恐慌。
目前，最甚囂塵上的三大謠言，全都很噁心百姓。
第一大謠言：本山大叔即將告別春晚舞台，因為作品太低俗，沒有教育意義，在文藝新環境裡過不去審核。
第二大謠言：方星河提議對市面上的清宮劇下死手，不允許再拍過度娛樂化的戲說作品。
第三大謠言：最遲半年內，文廣宣將會結合網信辦和公A部，搞一波史上最嚴的清朗運動，嚴肅打擊不符合新規的文化產品，影視、遊戲、網文、動漫全部在覆蓋範圍內。
自由派學聰明了，根本不去為盧川喊冤抱屈，他們把《南京》撇在一邊，專注於擴大恐慌和妖魔化新思潮。
此舉引發了所有相關從業者的激烈反對。
隨著謠言的傳播擴散，學術界的討論也漸漸被帶偏。
一時間，方星河再一次體會到了浮粉狂掉的感覺。
王查理嚇一跳，星影的輿論監督部門更是如臨大敵一因為外界傳播的言論其實有一定道理，真假混雜，極難辯解。
還是拿春晚和本山大叔的小品舉例。
春晚是不是越來越不好看了？
是的。
越重視主題性和教育性，它就越不好看，很難讓人真正笑出來，甚至惹人厭煩。
趙本山的小品是不是只有娛樂價值？
是的。
老趙從來不扯那些高大上的主題，就是純純的逗人樂，放鬆主義。
如果整個泛文娛行業進行嚴格的主題性審核，會不會有很多的純娛樂作品受到影響？
是的。
嚴肅是一種方向，活潑是另一種方向，兩者完全背離。
如果非要踩在中間那條線上，既嚴肅又活潑，倒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太考驗創作者的天賦和靈感，平均每年只有個位數的作品能夠實現。
趙本山和鋼德郭全都強調過：我沒有那能耐，兼顧不了好笑和教育。
這不是謙虛，而是事實。
廣大人民群眾最最喜聞樂見的文娛作品，一定是底層的、三俗的、不太動腦的、涉及倫理之類具備極大刺激性的、不受教育不沉重的————
好逸惡勞、抗拒苦難、享受刺激，統統是人類的天性。
作為個體，我們用道德和認知對抗天性，但只有少數人才能真正做到。
作為管理部門，我們用法律法規和全面教育來約束天性，可這由經常激發對於「不自由「的反抗。
世界一直是這麼運轉的，管理者折騰、懵懂者順從、不服者抗爭、利己者鑽營、大公者修補、哲學家發瘋————
千百年，千萬年。
回到正題。
總而言之，一旦文廣宣收緊監督口徑，對於藝術創作的主題性進行嚴苛審核，那就必然會有相當多的純娛樂作品被卡掉。
甚至，大面積禁絕作品種類。
比如真實歷史上，完全被禁止的黑道類網文、官場類網文，以及嚴格審核的後宮文、
開車文、近代史文、黑暗流網文————
相關從業者沒了飯碗，受眾缺了食糧，當然會怨聲載道。
人都是屁股坐在哪兒就向著哪兒說話的，利益等身，立場亂跳，這非常正常。
所以方星河忽然開始承壓，而且是自民間底層掀起的反對，也算是一幕不出意料的奇觀。
而他本人的態度————其實並沒有當回事。
在外界罵聲最激烈的時候，他發了一條微博，如此寫道「我一直堅信中國的社會制度結合了民族特性之後就是最完美的形態，很多人不理解，問我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底層一直都是強硬且激進的，從不軟弱。
而我們的學術界一直保持著中立姿態，左面倒倒，右面歪歪，總是能夠將激進觀點轉化為相對平和的學術研究。
再往上，到了管理層，他們深刻了解民族特性和治國哲學，又變得相當保守。
這就是最完美的社會形態，民族右，學界中，政府全盤考量穩重決策。
如果調過來，民族溫和保守，學界中庸，而政府激進張揚，那麼我們國家早都變得破破爛爛了。」
方星河的公開發言一出來，99%的網民都懵了。
啥意思？
你在叨叨什麼？！
網友：看不懂，但這話很耐琢磨。
有人琢磨就有人解讀，而解讀的人多了，亂七八糟的猜測就鋪面了網絡。
13丑又聰明又壞，很快把惡毒觀點頂到前面。
「方星河的意思是：作為中間層的一員，他只需要對個人觀點的正確性負責，而不必為最終決策的效果負責，那不是他的工作。
同理，你們也只需要對自己的情緒負責，罵開心了就好，不必真的在意結果，反正你們又改變不了什麼。」
瞧瞧，在這種時候，他們仍然只在意煽風點火。
其實方哥根本沒有嘲諷底層的意思，他的本質目的，還是要向文廣宣等政策制定部門施壓。
意思大概是：你們把思路搞得周全點，調研要細決策要穩，步子不要太大，別亂搞激進主義的一刀切。
後世有很多娛樂內容是一刀切的。
譬如家庭倫理劇，因為核心內容是出軌小三婚姻不和，不讓拍了。
譬如校園劇，容易涉及到高中生早戀，不能拍。
譬如抗日神劇，涉及到歪曲歷史，不能拍。
譬如小時代類影視，炫富、三觀不正、價值導向惡劣，不能拍。
譬如歷史改編劇，特別容易觸碰歷史問題和民族問題，過審的機會也越來越小。
站在純粹觀眾的立場上，大家都很憤怒——媽的，一打開平台全TM是仙俠古偶，這怎麼看得下去？
站在製作方的立場上，哥們兒賊冤一媽的，就仙俠古偶不踩雷，拍了不能播的風險要小一些，我們能怎麼辦啊？
站在管理方的立場上，文廣宣也特別委屈媽的，現代科技那麼發達，家長又溺愛孩子，未成年人天天擺弄手機平板，那些內核不正的東西我們怎麼敢放出來？
監管稍微鬆懈一點，資本鑽著空子就給你弄顆地雷，小孩子和巨嬰被荼毒之後，家長罵這罵那的不都是我們收拾爛攤子？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各有各的難處和委屈。
所以不管是誰來推動這件事，這頓罵都跑不掉，不是觀眾罵就是行業罵。
像方星河這麼做事的，甚至還要挨兩頭罵，受夾板氣。
但是從長期主義的角度出發，倒逼管理層立法立規、嚴格細則，是唯一一個以短痛替代長痛的辦法。
將大框架提前搭建好，趁著各個文化行業還沒有隨著經濟發展一同爆炸，先樹規矩再立風氣，慢慢磨合成行業慣例，反而是對很多敏感題材的保護。
否則，等到了積重難返的那天，很多東西就真的只能一刀切了。
只可惜，方哥的這番苦心，不僅現在沒幾個人懂，未來也很難說。
特別有意思的是，前一陣子熱烈支持他的年輕網民，現在有相當多人倒戈；而之前看他不順眼的古董文物們，轉身為他整頓娛樂圈叫好——————
在中國搞行業改造，尤其是改造文娛行業，就是要面對各種荒謬場面。
看著雪崩的浮粉和重新倒向負面的個人風評，方星河笑了笑，不做任何辯解，拍拍屁
股就回了美國。
導演還是要以作品說話。
況且，前面還有個三爺頂著，輿論再糟糕，關我屁事？
沒事的沒事的，等到細則出來，挨罵的就是韓三坪了————
時間慢慢流逝，文廣宣的內部會是一場接一場的開，始作俑者銷聲匿跡不再發聲，可江湖上，處處有他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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