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重打地基
盧天明應該是真暈了。
大家眼睜睜看著他以頭搶地,如果真的栽下去,免不了撞個頭破血流。
幸好遞來話筒的幹事就在旁邊,急忙伸手撈了一下,在他大頭朝下撞在地面之前,把他拽住了。
現場掀起一片驚呼。
他們當然應該震驚,往常只是聽說過方星河罵一個暈一個,現在終於親眼看到了。
唔,感覺很震撼,讓人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懵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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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在震驚於方閻王的攻擊力,而方星河本人卻絲毫不為所動。
他平靜且不容置疑地開口:「拍醒他。」
「啊?!」
幹事和身旁的參會者們齊刷刷抬頭,滿臉愕然,似乎不敢相信方閻王的冷血。
在這種事情上,方星河確實冷血。
閻王挑了下眉,提高音量:「現在他不能暈,他不開口,問題就講不清楚————」
此刻,就連作協主席軼大姐都心生不忍,幫忙打了個圓場。
「方導,天明本人的立場一向是站得住的,孩子大了主意正,咱們是不是應該只針對犯錯的主體————」
「軼主席,這不是搞株連。」
方星河沒讓軼大姐把話講完。
私人感情歸私人感情,現在是公開審判環節,理在情前,不是你好我好的時候。
方閻王重新開口,又是石破天驚。
「這是必要的政治審查。
在電影剛上映的時候,觀眾可以對電影內容進行任何程度的解讀,導演同樣可以默不作聲,將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隱藏起來。
如果是那樣,今天盧老師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辯稱:我不清楚他的拍攝意圖,或許不是那樣。
盧太君同樣可以辯稱:那只是藝術加工,現在電影拍完了,我的任務結束了,怎麼理解是你們的權力。
電影和文學一樣,就是這樣的東西—創作歸作者,解讀歸讀者。
就好像我們總比魯迅更懂魯迅。
倘使事情是那樣發展的,今天我不會過多為難盧老師,只會去質問盧太君。
但是很遺憾,盧川沒有收斂他的表演欲,他親口對媒體說:我不相信是拉貝救的人,我認為是日本人殺夠了,主動收的手。
作為導演,他親自為自己的創作思路做出了權威註解。
他就是發自內心的認為,當年的日本侵略者其實一點都不殘暴,心底充滿了人性的光輝,然後十分篤定地將這種欣賞公之於眾。
所以現在問題的性質已經截然不同盧太君用一場充滿傲慢的採訪,用一種強行美化過的幻想,用一句完全沒有同理心的屁話,給廣大受難同胞和今日之國人造成了嚴重的二次傷害。
那麼,在這種時候,任何人都不能再替他辯解。
這不是文青病,也不是疏忽大意之下的過失,這是在一種清醒狀態下,將自身置於日本人的民族立場,以日本人的身份和視角,去為侵華日軍洗白罪行的主動行為。
所以我喊他盧太君沒有任何問題。
那麼我就必須問清楚,盧老師,您本人的立場到底如何?是否也隨著太君改了國籍?
是否還認同自己的血脈與出身?
以及——
您對自家麒麟子的歸化,是否感到極大的欣慰?」
「噗!咳咳咳咳————」
盧天明在方星河講到一半時醒來,然後,聽了沒兩句,忽然開始劇烈咳嗽。
聽那個聲音,真是撕心裂肺。
一句髒話沒有的方星河,反而扎到他的靈魂里,刀刀暴擊。
尤其是那聲「歸化」,甚至比「太君」更疼。
在全場一片凝滯的氣氛中,盧天明沒等開口,便開始老淚縱橫。
「我————我————我————嗚!」
他忽然一把捂住臉,放聲大哭。
簡直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因為其實在座的很多人都了解盧天明,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才會心疼他所受到的牽連。
這不叫兔死狐悲,這應該算是共情了「禍及家人」的餘悸。
可是沒有人敢吭聲,也沒有人敢替他辯解。
因為方星河是真的毫不憐憫,心硬如鐵。
儘管他的聲音是那麼溫和:「哭並不能解決問題,您總歸是需要表態的,對不對?」
「吸溜吸溜————」
盧天明用力吸著鼻涕,死死按著胸口,反覆深呼吸,用時好久,終於才能夠正常講話O
「是我沒有教育好孩子————我要為此承擔責任————」
強忍悲傷和痛苦,他緩緩地、詞不達意地敘述起來。
「當初小川剛剛高中畢業就想考電影學院,我不同意,我同他講:高中畢業就考導演系,只不過學些電影ABC之類的東西,沒有一點生活感受,不但拍不出什麼好電影,還會學一身自高自大的毛病。
我為他填報了解放軍國際關係學院的志願。
他不開心,發了脾氣,我就教育他:上軍校,吃點苦,學外語有時代特色,路要自己走出來。
小川畢業之後,去了國防科工委做英文翻譯,兩年後瞞著我們偷偷報考了北電導演系的研究生。
這一次,我沒有阻攔,我覺得他已經成年了,經歷了足夠的磨礪,可以了。
我不能再那麼專制了,我以為他已經懂得了真正的中國社會,不會再犯浮躁自大的毛病了。
他拍可可西里,很沉得下去,籌備兩年半,多次深入荒原,跟隨野氂牛隊實地巡山,留存10萬字一手採訪素材。
後來宣傳照片侵權,然後《冰河在這裡流過》導演起訴抄襲,一堆事情砸下來,他都處理得很好,我認為他已經準備好了做一個合格的導演————」
盧太君的《可可西里》在後世有很多污名化的謠言,方星河原本不清楚,但在這一世,他著重了解過。
結論很簡單:抄襲不屬實。
可可西里的宣傳素材確實使用了攝影師李維東的靜態照片,華藝宣發部門賠償並道歉。
可可西里的核心內容均為原創,參考彭輝紀錄片《平衡》的部分,盧太君公開感謝,屬於行業正常紀實參考。
劉宇軍的《冰河在這裡流過》,著作權登記時間晚於《可可西里》一年,且存在多個剪輯版本,是事後對照《可可西里》進行的剪輯碰瓷,起訴目的不純。
綜上所述,《可可西里》確實是盧太君辛辛苦苦搞出來的個人代表作,非常乾淨。
也正是因為業內了解事實真相,所以才對盧太君的導演天賦寄予厚望。
韓三坪不是傻子,不會拿一個魚目混珠的抄襲者當寶。
果然,盧川的下一部電影《南京》,在技法和敘事上都實現了突破。
只看技術層面,《南京》的水平真心不差。
如果是一部毫無可取之處的爛片,反而不會引發如此巨大的節奏。
但也正是因為盧川是一個有能力也有潛力的導演,所以方星河才會特意趕回國,拿他祭旗。
整肅風氣,沒有祭品怎麼行?
基於同樣的理由,其實立場一直沒有大問題的盧天明,也成為了方星河的打擊對象。
「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
方星河根本沒讓盧天明將他那套又臭又長的心理經歷展現完全,而是像審訊一樣,不
停施加壓迫。
「您的那些父子親情和教育碰撞,可以出本新書慢慢講,我只對您的立場感興趣。」
頓了頓,方閻王眼神轉冷。
「現在的立場。」
為何要刻意強調「現在」二字?
因為盧天明早已經在爭議中數度表態了。
幾次採訪,他的回應很關鍵,立場偏向為兒子申辯。
1. 他主動解釋影片裡的抵抗表達,原話大意是:南京保衛戰本身不是抵抗的典範,但陸川刻意加入抵抗元素,用心良苦。
2. 他理解大家的爭議,但是個人覺得:作品可以不完美,但不能沒有創新意識,欣賞陸川嘗試站在人類層面去反思戰爭。
3.他反覆強調:這只是我個人觀點,不能代表陸川本人,更不強行說服反對這部電影的人,你們可以有你們的觀點。
方星河理解他在這種事情上對於兒子的偏向,也願意成全他們的感情,所以才特意問「現在,您的立場何若?」
盧天明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仿佛瞬間衰老了數十歲。
他微帶哽咽,痛苦搖頭,艱難回道:「我————意識到錯誤了————盧川他————不是不再浮躁自大了,而是藏在了骨子裡————我————」
中間,盧天明數度停頓,幾乎講不下去。
好多人都眼露不忍。
因為這種刑罰實在太殘酷。
讓一位父親,在這樣一個公開場合里批評兒子的心血,這和凌虐有什麼區別?
可方星河沒有絲毫憐憫,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此時,平靜就是最大的冷酷。
「我覺得————不,是我意識到————不管怎麼創新,歷史————歷史————歷史虛無主義,絕對要不得————
之前我沒有意識到它的危害,疏忽大意——————
我也沒有教育好孩子————我————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盧天明哆哆嗦嗦的講完這句話,韓三坪徹底忍不了,衝著台下伸出手。
「話筒給我!」
三爺死死咬著牙,表情有些扭曲,充滿不平靜。
他的嗓門拔得很高,很有氣勢。
「剩下的我來講!」
那個守著話筒的幹事,第一時間下意識地扭頭去看方星河,那副小表情,簡直可憐極了。
方哥沒有阻攔,冷眼看著盧天明坐下,虛脫,癱軟在椅子裡,最後掩面低泣。
有人覺得方星河像一個魔王,那種冷血無情的大反派。
可他自己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公道。
從高層、行業、民間、家庭四個方面同時將盧川打落塵埃,徹底消解他的藝術理念、
作品價值、行業聲譽、社會認同和家族榮耀,才能祭奠那些在屠殺中哀嚎而死的同胞。
至於盧天明的認錯不夠深刻————不要緊,那不是還有大頭目嗎?
方星河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胸,不去看韓三坪的表情,反而衝著台下一個一個掃視過去。
他想的是:還有沒有人不服?
他們想的是:別看我,我服,我服透透的!
韓總終於重新拿回了話筒。
出人意料的是,他並不再暴怒,而是沙啞著嗓子,講起了自己對歷史虛無主義的理解和認識。
「再一次聽到歷史虛無主義這個詞兒,我真的是感慨萬千————」
咦?
大家集體豎起耳朵,下意識覺得,情況好像不對。
怎麼回事?
脾氣那麼火爆的韓大炮,居然不剛了?!
是的,經過了田壯壯和盧天明的連續發言,韓三坪的表情還是很難看,可腦子已經歸位了。
他是這樣講的「我還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兒的情景。
那是在1979年,我在川大中文系讀書,報紙上刊登了領導人的一句話:閉目不理擁有幾百年歷史的傳統書是一種歷史虛無主義。
我和同學們並沒有察覺什麼,甚至沒有發生討論,因為我們熱愛傳統書,不會犯這種錯誤。
現在回想,在當時的語境裡,歷史虛無主義應該主要指的是否定傳統文化遺產」
然後時間一晃走到80年代末期,我好像第二次聽到過歷史虛無主義。
那時我在峨影廠,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出現,一些相關的負面東西進入文藝領域的討論,當時我是副廠長,管理影片選題,我的歷史題材創作觀,正是在這個時期逐步成型。
而這個時期的歷史虛無主義又是什麼呢?
仔細想想,那時好像很少出現這個詞語,這個詞,是我們現在的理論家,回首那個時代,對那種現象進行的高度概括。
真的,那個年代我們並不講這個。
今天,肯定不是我第三次聽到歷史虛無主義,卻是我對這個詞語感觸最深的一次。
再結合方導的時代拋棄論,我仿佛看到,我已經悄然落伍了。
從80年代開始直到現在,我一直都在管理影片選題,我的核心邏輯是:拍歷史題材,重大的歷史事實、歷史定性絕對不能篡改:
在重大民族苦難題材上,核心價值必須落到民族記憶、民族認同:
在守住史實的基礎上,人物塑造、敘事視角、人性刻畫可以創新。
因為我認為,不能所有歷史片都只有臉譜化、單向度的表達。
這也是我支持《南京》最核心的理由。
我公開發表的意見原話是:這部電影票房好,比其他大片都有意義,因為讓很多年輕人去愛我們這個民族。這是中國人就應該看的電影。
當時我的判斷是,影片沒有否定南京大屠殺史實本身,沒有洗白侵略,不是去消解國難。
至於日軍士兵角川的人性刻畫」這個引發巨大爭議的敘事選擇,在我看來屬於藝術層面的探索,不是顛覆歷史定性。
盧川這部影片的核心功能是把南京大屠殺這段民族苦難歷史傳遞給當代青年,保留民族傷痛記憶,這是《南京》最重要的價值。
直到今天開這個會之前,我都是這樣想的。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各位文藝界的同志們。
我是一個國營電影製片廠出身、兼具創作與管理身份的行業管理者。
我的表述全部是電影創作觀、題材把控、主流文化如何通過商業電影進行現代化表達。
我在很多方面都與方導有著極大共鳴,我幾乎完全認可他的90%表述。
但我不是一個理論家,不擅長寫意識形態理論論文。
在方導進行闡述之前,我甚至都不曾系統性地理解過歷史虛無主義」。
在我們的電影界,乃至於文化界,甚至是D的理論界,這個概念始終沒有明確過,我們的爭論更多是更多是集中在藝術倫理、民族情感層面上。
今天,方導提出了一套系統化的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完整論述體系,這對我的衝擊是巨大的,是震撼的,是顛覆的。
度過最初的那種憤怒之後,我為此感到深深的羞愧。
作為行業的管理者,我沒有意識到真正的問題所在,沒有對歷史虛無主義的危害有一個清楚的認識,沒有能力辨別藏在裡面的關鍵細節,我對民族和民眾負有————」
「噯噯!」
在場的最大領導急忙打斷一他不能看著韓總這麼檢討下去,萬一血氣上頭,學田壯壯一樣,當場來個辭職,那樂子可就鬧得太大了。
稍微有一點政治敏感度的人應該都能懂。
韓三坪可以辭職,也可以撤職,但不能是今天,不能是在這樣的場合下,更不能在明面上與方星河扯上關係。
這是會對所有人造成最大傷害的結果。
於是,領導笑著打圓場。
「你先別急著檢討,否則一會兒我也得跟著你來一趟。
責任這東西,該咱們背的咱們背,不該咱們背的,還是要趕緊撇清楚。
關於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體系論述,咱們國家級的政研室都沒有總結出來,不懂不是太正常了嗎?
方導能夠梳理清楚,那是方導天才,思維高屋建瓴,眼界超越時代。
我們這群凡人,只能夠按部就班的學習上級精神,碰到這種過於超前的理論體系,兩眼一抹黑,犯一點小錯誤,不至於一棒子打死的,真不至於。
方導,你看呢?」
唰的一下,現場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方星河。
領導的這番話,真的沒有任何毛病。
方哥,方神,方爹,您就放我們一馬吧!
這頂大帽子,俺是真的扛不住啊!~
講句好笑的話:其實方星河仔細想想之後,都覺得自己不講武德。
你把2012年十八大才提出的概念、2016年才完整總結出來的理論、2021年才推廣向社會的體系,拿到2009年來一頓亂殺,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麼?
之前罵得上頭,他沒有太顧及時代的局限性,把老韓按在那裡一頓摩擦。
現在氣消了一些,又讓領導拿「事實」輕輕一點,頓時有點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的時候一定要思考。
很多極具政治敏感度的人都開始思考兩個問題。
第一,如果把韓三坪噴下台,那麼,此刻誰能接替他,並且保證幹得比他好?
第二,如果留著韓總,那麼,怎麼才能讓他起到更大作用?
他們想沒想清楚,咱不知道,反正你方哥笑得十分溫和。
「行,檢討您就不用做了,將功補過,就請您代表電影屆,去跟文廣宣把研討會開
完,儘早修訂出一本《關於歷史虛無主義在文藝領域的監督與處理辦法》細則。
形成一部涵蓋所有文藝範疇,不限於音體美書畫影的綜合治理體系,咱們把地基重新打一打,還整個文藝界一個朗朗晴空————
這可以吧?」
這話一出來,之前讓他那麼罵都沒心梗的韓三坪,忽然就抬手捂住了心臟。
想想要挑頭去搞這種事所將遭遇的折磨,誰都會感覺生不如死的。
方星河,你不是人!你根本就沒有心!
罵了兩句,韓三坪心裡一激靈,忽然有一道閃電划過腦海咦?這出生是不是早他媽蹲在這裡等著我了?!
他猛然扭頭,正對上一雙笑盈盈,但眼底卻又沒有絲毫笑意的澄澈異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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