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菜鳥，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凱爾達張了張嘴。
他當然不希望。
不管是睜眼看見邪神，還是把自己長進牆裡，他都不想嘗試。
「當然不————」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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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搏動聲，再次從米爾特城深處傳來，打斷了凱爾達。
艾林腳下的肉膜也忽然一軟。
他立刻低頭。
原本硬得像老繭一樣的暗紫色肉層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幾條細小裂縫。
一縷黑紅色的液體，正從裂縫裡緩緩滲出。
是血。
而且還是溫熱的血。
不對！
不是腳下的肉層變軟了，是血肉曠野里的血液正在流回來！
艾林抬起頭，沿著城牆根部向左右看去。
原本大片壞死的暗紫色肉膜，正在一塊接一塊地轉紅。
埋在肉膜下的細小血管也逐漸鼓起，像一群剛剛吃飽的水蛭。
「吼遠處的黑暗中，又傳來一陣嘶吼。
這一次，聲音近了許多。
骨骼互相碰撞的脆響，也清晰起來。
追兵正在靠近！
「盧西恩大師。」
艾林立刻看向剛才親口說，來過米爾特城無數次的獅鷲學派獵魔人大師。
「這裡有沒有不用翻牆或摧毀城牆，就能進入城內的入口？」
阿爾祖的雙十字直接召喚涎魔，理應能輕鬆攻破城牆，希姆萊斯·芬達貝和亨·格迪
米狄斯也肯定有威力強大的法術。
但如今地面和城牆上展露的異象，不像是他們已經被發現。
更像原本在血肉曠野邊緣的北上小隊突然消失後，米爾特城的「主人」應激地在回援以保護主城。
這很正常。
米爾特城現在就像一個體型龐大的巨人。
一隻蚊子只要不在巨人眼前亂晃，不嗡嗡直叫。
隱藏起來，甚至叮上巨人幾口，都很難被巨人發現。
何況，一隻蚊子之於巨人，可比他們這區區二十一人之於米爾特這樣北方大陸數一數二的大城，要顯眼得多。
而且米爾特城裡是什麼情況還不清楚，被血肉寄生的城牆強度也未知，現在動靜當然是能小一點是一點。
盧西恩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轉身看向城牆後的幾座高塔。
血霧遮住了高塔的大半，只露出幾個黑色塔尖，與他印象中的米爾特城截然不同。
不過他確實來過這裡很多次。
他不僅來過，每次接凱斯卓山脈周邊的委託時，都會路過這裡購買補給。
他還在米爾特城裡住過整整半年。
當時城裡的下水道中，藏著窩著一大群水鬼和腐食魔，甚至還有岩石巨魔，把他折騰得格外狼狽。
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
盧西恩眯起眼睛看了看幾座高塔的位置，又沿著城牆找了一會兒，最後蹲下身體，刮開埃蘭剛剛找到的築城印記，確認了眾人所處的位置。
「這裡應該是米爾特舊城牆的西北段————」
他站起身，指向眾人左側。
「我記得那邊原本應該有一扇暗門。」
「多遠？」艾林問。
「一百四十步左右。」盧西恩頓了頓，「如果它還在的話————」
暗門當然有可能已經不在了。
眼前的米爾特城連城牆都變成了血肉，少一扇門實在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但他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艾林看向亨·格迪米狄斯和希姆萊斯·芬達貝。
「那就去看看！」亨·格迪米狄斯下令道，「盧西恩大師，麻煩你帶路。」
「艾林，你帶著修斯他們擋住外側，保護梅里泰莉的祭司們。」
「明白！」
十個年輕獵魔人立刻散開。
雜亂的腳步聲很快變得整齊，十個人的呼吸也漸漸重合。
「至於其他人————」
亨·格迪米狄斯看向希姆萊斯·芬達貝。
「我會跟著你們————」
希姆萊斯·芬達貝又瞥了艾林一眼，抬手撥弄了一下面前的空氣。
空間隨之扭曲。
他向前走出一步，便消失不見，就像掀開了一道與現實重疊的無形簾幕，將自己藏在
了簾幕後面。
艾林屏息凝神地觀察，也沒看出來希姆萊斯·芬達貝去了哪裡。
不愧是曾經統治世界的精靈。
雖然被人類趕到了主流世界的犄角旮旯，但山嶽之民還是有點東西的。
「走吧————」
亨·格迪米狄斯從希姆萊斯·芬達貝消失的地方收回視線，也是一抬手。
暗色的魔力從他的法杖尖鋪開，化作一層隱匿帷幕，將眾人籠罩，消去了眾人的身形。
然後北上小隊便沿著城牆向左移動。
「啪嗒~啪嗒~」
靴底每次抬起，都會從肉膜上扯下一串黏稠的血絲。
所有人都把武器握在手裡，呼吸卻壓得很輕。
外面的嘶吼還在接近。
偶爾也會有沉重的腳步，從血霧深處傳來。
但沒有任何怪物迅速地轉向他們。
亨·格迪米狄斯的隱匿帷幕不只消去了眾人的身形，還將他們的腳步聲壓到了最低。
一百步。
一百二十步。
走到第一百四十七步時，盧西恩停了下來。
「應該就是這裡。」他說。
眾人順著他指向的位置看去。
沒有暗門。
甚至連一條稍微像門縫的痕跡都沒有。
暗紅色的肉膜從地面一直覆蓋到城垛，將整面牆裹得嚴嚴實實。
幾根拇指粗的血管貼著城牆爬過，還在輕輕搏動。
盧西恩抬頭看了看塔尖，又向後退了幾步，重新確認位置。
「沒錯。」
他指向一片微微隆起的肉膜。
「暗門應該就在那下面。」
「我來吧。」萊莎走到城牆前。
她將聖徽托在掌心，低聲念起禱詞。
「禮讚萬物之母，豐產、收穫與分娩之神，您是永恆的少女、母親與老嫗的守護者————」
淡金色的光芒從聖徽中亮起。
緊跟著，越來越亮。
萊莎抬起手，將神術的光芒按向城牆。
「嘶啦！」
血肉上頓時冒出大片白煙。
暗紅色的肉膜先是褪成灰白，緊跟著像被滾水澆中的積雪，迅速消融。
腥臭的血水沿著城牆流下。
埋在肉膜下面的血管也開始枯萎、斷裂。
不過這面城牆顯然不願意任由萊莎施為。
「啪！」
周圍十幾米內的肉膜同時鼓起。
一條條血管猛然繃直，像鞭子一樣抽向神術的光芒。
地面上也鑽出幾根細小觸鬚，試圖纏住萊莎的腳踝。
「唰！」
艾林一劍斬斷觸鬚，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意念一動又是兩劍————
【狩魔】進度1%
【狩魔】進度1%
【狩魔】進度1%
狩魔進度是沒有0%的說法，起始就是百分之一，也就是說他這麼多下攻擊，幾乎沒有
對城牆造成任何傷害。
果然不行。
在血肉曠野邊緣，他就是嘗試過，結果每一劍積蓄的進度不值一提。
他還以為接近城牆這裡，會有一些效果。
不過現在看來，城牆上的厚重肉膜也只是一個龐大個體的一小部分。
除非是對核心，至少也該是臨近核心的部分造成了有效的傷害，否則【狩魔】對如此龐大個體的邊緣部分，根本積攢不到多少進度，甚至狩魔手記對此都直接忽略不計，不予顯示了。
修斯等人也同時向內退了一步，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將祭司們擋在身後。
但預想中的屍潮和血肉曠野的狂亂襲擊沒有出現。
反抗神術的，只有眼前這一小片血肉。
艾林眼睛微微一亮。
猜對了！
至少在眼前這一小片區域，他的判斷沒有錯。
剛才那些血管和觸鬚的反擊，與其說是米爾特城現在的主人發現了他們，倒更像是一小塊皮肉被火焰灼燒後，自行繃緊、收縮和反抗。
就像白細胞在攻擊侵入體內的病毒。
眼前這座被魔化了的米爾特城，確實像一個反應遲緩的巨人。
遲緩到了他們躲在角落裡割開它的皮肉，反應也依舊局限在傷口附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直達中樞，做出應對。
當然，這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一個大到被人切開皮膚，都要很久才能感覺到疼痛的「巨人」——
真要甦醒過來，只會比普通的怪物更加可怕。
不過至少現在，他們有充足的時間能潛入米爾特城。
「找到了！」凱爾達忽然興奮道。
神術的光輝下，最後一層血肉消融。
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終於從肉膜後露了出來。
門框已經被血水染成暗褐色，鐵環也鏽得幾平和門板長到了一起。
盧西恩連忙抓住鐵環，用力向外拉了拉。
紋絲不動。
盧西恩疑惑道：「不應該啊，難道裡面被堵住了？」
「向裡面開的。」埃蘭提醒。
盧西恩鬆開鐵環，沉默了兩秒。
「太久沒來，忘了。」
凱爾達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不過那眼神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盧西恩裝作沒有看見，將肩膀抵在門板上。
埃蘭、凱爾達和傑隆·莫呂也走上前。
四個獵魔人同時發力。
「噶當金屬斷裂的聲響。
「吱」
鐵鏽紛紛掉落。
門軸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隆隆」
沉重的鐵門一點點向內打開。
最先露出來的，是一段灰白色的磚石地面。
隨後是一條幽深、狹窄的甬道。
暗門裡面比外面「乾淨」許多。
至少腳下還有真正的石磚，牆壁也沒有完全被血肉覆蓋。
只有稀疏的幾條青紫色的血管仍從磚石縫隙里鑽出，攀附在牆壁和拱頂上，朝甬道深處延伸。
「咚~」
城市深處的搏動傳來，那些血管也跟著鼓脹一下。
「我先進去。」盧西恩道。
他拔出銀劍，側身走入甬道。
片刻後，裡面傳來他的聲音：「安全。」
北上小隊的二十人依次穿過暗門。
至於希姆萊斯是什麼時候跟進來的，有沒有進來，沒人知道。
萊莎最後收回神術。
失去聖光壓制後，門外的血肉立刻向鐵門爬來。
不過直到艾林走入甬道，也沒有更多怪物被吸引過來。
丹尼爾輕輕關上鐵門，將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光芒，鎖在門外。
盧西恩四下打量了周圍熟悉又陌生的環境一眼，一邊帶路，一邊指了指拱頂上殘留的花紋。
「這條甬道最早，應該可以追溯到古精靈統治北方大陸的時代————」
「後來瑞達尼亞人的先祖驅走精靈之後，又擴修過，還把它接進舊城牆，做成了暗門」
o
「外面的築城印記和鐵門，應該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向眾人身後的空曠處看了一眼。
希姆萊斯既沒有現身，也沒有出聲糾正。
盧西恩等了兩秒，只能繼續道：「不過這不是我從哪本古書里看來的，是一個走私商人告訴我的。」
「走私商人？」西洛驚訝地看向他，「您上一次進這條甬道，是因為一個走私商人？
」
「沒錯。」盧西恩點頭，「我當時來到這裡，是為了替他解決甬道里的怪物。」
「一群不知道是挖洞挖到這裡來，還是在地底睡了太久，忽然醒了過來的岩石巨魔，堵住了甬道還攻擊人類————」
「一共有十六頭，我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西洛更驚訝了。
獅鷲學派的獵魔人大師，竟然會接一個走私商人的委託。
而且還是從一座人類大城向外走私。
這種委託很容易就會牽扯上城內各方勢力和關係，甚至有可能把整個學派都牽扯進麻煩的政治漩渦中。
獅鷲學派的獵魔人大師怎麼會接這種委託？
「怎麼？」盧西恩瞥了西洛一眼，一眼就看出西洛在想什麼，「你沒有自己接過委託吧？」
「沒有。」西洛老實承認。
他通過青草試煉和高山試煉後，先是跟著其他獵魔人學習，然後就加入了艾林的狩魔軍團。
接到的任務都是軍團統一安排。
他確實沒有獨自面對過出錢的委託人。
「那就難怪了。」盧西恩點點頭，目光在狩魔軍團幾個年輕獵魔人臉上轉了一圈，解釋道，「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乾乾淨淨的委託。」
「能請得動一個獵魔人大師，又付得起委託金的人，本來就不可能與貴族、商會和某些地下勢力毫無關係。」
「替我帶路的確實是走私商人。」
「但正式委託我的，是一個與獅鷲學派關係很好的米爾特城大貴族。」
西洛下意識看了埃蘭一眼。
埃蘭神色平靜，沒有替盧西恩解釋，也沒有反駁。
「瑞達尼亞的大貴族，從瑞達尼亞的城池裡向外走私————」西洛忍不住問道，「他能走私什————」
話音戛然而止。
甬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
一輛木車倒在牆邊。
車板上卻還堆放著一捆捆長弓、弩機、箭矢和弩矢。
幾具白骨倚靠在木車旁。
其中一具白骨的手中，還緊緊抓著一根斷裂的車轅。
木車倚靠的石牆上，從石縫裡鑽出來的血管，明顯比其他地方要粗很多。
很顯然，這群人是最近，因為邪神的儀式，才死沒多久的。
西洛盯著那一車武器，沉默了幾秒。
「獅鷲學派不是恪守中立嗎？」他問。
「這已經足夠中立了。」盧西恩道，「那個大貴族以消除危害米爾特市民的魔物為由，向我發布委託。」
「我需要做的，是處理幾頭剛剛睡醒、有點起床氣，又已經見過人血的岩石巨魔。」
「而且那些岩石巨魔確實在挖掘米爾特城下方的根基。」
「如果不除掉，臨近城牆的幾條街區都可能坍塌，且到時候一定會對人類造成不小的死傷。」
「至於給我帶路的走私商人屬於哪個勢力，這些————」
盧西恩指了指木車上的長弓和弩機。
「這些東西最後又會被用到什麼地方————」
「和我無關。」
西洛沉默了。
盧西恩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菜鳥，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甬道里的氣氛頓時更加壓抑了。
過了一會兒。
盧西恩似乎也覺得這句話說得太過沉重，向前走了幾步，又主動道：「我記得出口附近還有一家不錯的酒館。」
「那裡的廚子會做一手很不錯的胡椒燉牛肉，等我們解決————」
他的聲音忽然停住。
沒有人接話，甬道里只剩下一陣陣腳步聲。
城外都是這副模樣。
城內，恐怕已經沒有人能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