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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5章 我這枚棋子最後的作用,便是被你殺死。

  感應到二人的消散。

  謝蒼茫那早已蒼老幻滅到極致的身軀微微一顫,一生性子剛直,坦坦蕩蕩的他,竟是不敢回頭看一眼。

  因為心中有愧。

  「我一直覺得,一座現世有一座現世的命,一方生靈有一方生靈的路。」

  「我們的框架出了問題,那是我們自己的事,我們可以戰,可以死,可以拼盡一切找出一條路……卻不能把這場劫難引到旁人頭上。」

  「更不能用他們的命,他們的道法原點,他們的家……來填補我們」

  彌留之際。

  他開始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很弱,可落在這座寂靜一片的現世之內,卻格外地清晰。

  諸天各處。

  無量極道生靈俱是抬頭看天,聽著那格外蒼老,已然沒有多少氣力的聲音,面色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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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誰。

  第一個對著那片看不見的茫茫虛無深深一禮。

  然後便是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第無數個。

  千夜深深拜落。

  楊易深深拜落。

  鳳汐微微一拜。

  顧天,徐達,蘇奕……包括那輪高懸於世界之巔的清月之上,同樣有兩道模糊的身影拜落而下。

  這一刻。

  無量極道生靈都在用同一種方式,來表達對謝蒼茫的感念和敬重。

  沒有謝蒼茫那半步。

  就算蘇雲燃燒了自己的原點,這一戰……也大概率不會這麼結束。

  和極道生靈完全相反。

  那些身形尚未消散的羅天道眾,面色中的悲戚和嘲諷之色更甚了。

  「三爺深明大義,性子素來剛直,便是連道聖,對您也是敬重的。」

  虛無之上。

  身形殘缺的大祖看著謝蒼茫,語氣有些悲哀,有些嘲弄,更多的卻是一種失望和傷感。

  「您救了此方現世無量眾生,在他們眼裡,您自然是這世間第一等的高尚賢明之人。」

  「可。」

  「對於您故鄉的人來說,您……又是什麼?」

  此言一出。

  文士面色微變,「都到了這種時候了,大兄你還要顛倒……」

  謝蒼茫忽而吃力地抬了抬手,止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君獻說得不錯。」

  目光徐徐掃過諸方界天,他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羅天道眾。

  一張張面孔。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他認得的,有讓他很陌生的……此時此刻都無聲消亡在了大幻滅之中。

  他,親手引來的大幻滅。

  「我做了自認為對的事,我也守住了自己的道,守住了自己的心。」

  「可……」

  「我對不住你們。」

  身軀又是顫了顫。

  他亦是對著諸方界天拜落而下,那一生挺直的脊樑也在這一刻彎到了底。

  「若有來時。」

  「我謝蒼茫願以此身承受無量因果,無量罪孽,無量業火。」

  「生生世世,永無休止。」

  話音落下。

  他的身軀似乎也被幻滅之力侵蝕到了極致,在那深深一揖的姿態中化作了點點齏粉,悄無聲息散入了虛無中。

  到死。

  他也沒有再抬頭。

  到死。

  他的脊樑也沒有再直起來。

  蒼茫有愧。

  無顏見天地,無顏見眾生,無顏……再見故鄉袍澤。

  「三爺……」

  看到這一幕,文士心中的悲意再難忍住,眼眶通紅,身形微顫,手臂還保持著攙扶謝蒼茫的姿勢。

  可。

  那個他一生中最為敬重的長者,終究是不會再回來了。

  「唉……」

  不遠處。

  大祖緩緩合上了雙目,略顯透明的面容之上,更滿是悲痛之色。

  對於謝蒼茫的逝去。

  他心中的悲痛似乎並不比文士小。

  只是……

  他性子更深沉,更克制,半瞬之後便睜開了雙目,眼中雖然殘留著悲痛和茫然,手卻堅定地伸向了那玄舟核心碎片。

  看到這一幕。

  文士眼中悲痛和譏諷交織。

  「大兄。」

  「你們都敗了,你還要繼續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

  大祖動作一頓。

  「不。」

  下一瞬,他的手又動了,速度比先前更快,話難得地多了起來。

  像是在說服文士。

  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道聖還在,羅天道就還在,未來還會有更多的羅天道眾,我們還沒有敗,沒有敗……」

  「羅,也敗了!」

  文士的聲音忽而重了幾分,認真道:「你別忘了,他的原點,也在那座現世裡面!大幻滅來了,他就算不死,也不可能一點損耗都沒有!還有那個祂……也是一樣!」

  聞言。

  大祖動作又是一頓,殘軀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他知道。

  文士說的是事實。

  這也是他不敢想,不敢去面對的事情。

  大幻滅太強!

  強到縱然是半步修士,也扛不了太久,強到縱然是羅極這樣強到不該出現在無量現世中的人,也絕對不會毫髮無損!

  只是……

  「不可能。」

  「這不對。」

  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裂痕,更破天荒帶上了茫然和痛苦。

  「道聖算無遺策!」

  「道聖網羅萬古!」

  「他為什麼會失誤……不該這樣的……他絕對不可能失誤的……」

  說話間。

  他的聲音里竟隱隱出現了一絲癲狂之意,手臂繼續往前伸,離那玄舟核心越來越近了。

  只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核心的一瞬間,另一隻手忽而從斜里伸了出來,捏住了他的手腕。

  「到此,為止了。」

  大祖身形一顫。

  哪怕隔了無量歲月,這聲音依舊讓他倍感熟悉。

  下意識回頭。

  卻見身邊站了一名玄袍青年。

  相貌英挺。

  神情中帶著洞徹一切的平靜,以及……殺機。

  正是顧寒!

  「你……」

  大祖忽而怔在了當場。

  不止他。

  這一刻,所有察覺到顧寒現身的人都始料未及,神情劇震!

  沒人知道。

  這麼多年,顧寒到底去了哪裡,經歷了什麼,又是怎麼回來的!

  「你,回來了?」

  文士看著近在眼前的顧寒,眼中閃過一絲匪夷所思。

  不只因為顧寒的回歸。

  更因為顧寒此刻的眼神!

  原本。

  在他所處的那座殘缺現世的時光流轉下,顧寒離去,不過數萬年而已。

  數萬年。

  對他們這種層次的人來說,不說瞬息之間,也沒多長。

  可偏偏!

  他從顧寒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滄桑……一絲歷經無量歲月,輪轉了一世又一世的滄桑!

  「你怎麼……」

  經歷太複雜。

  顧寒並沒有多解釋,只是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不遠處,語氣里忽而多了幾分悵然之意。

  「三爺,走了?」

  「……走了。」

  沉默了半瞬,文士點了點頭。

  顧寒嘆了口氣。

  眼底閃過一絲傷感,旋即便強行壓下,又是看了大祖一眼。

  「這不對……」

  大祖似乎還處在自身的矛盾和不解中,看著他認真道:「你怎麼會回來?道聖沒跟我說過你會回來,不對……道聖的謀劃不可能出問題……」

  「他的謀劃有沒有問題,我不清楚。」

  顧寒面無表情道:「可他知道,我一定會回來。」

  大祖殘軀一震!

  這句話,他聽懂了。

  「所以,這根本不是道聖的失誤,而是……他謀劃中的一環,對嗎?」

  緊緊盯著顧寒。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執著和探求之色。

  顧寒沒搭理他。

  可這反倒讓他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要是這樣的話,就很對了……很對了,沒有失誤,根本沒有失誤!」

  這一刻,他徹底醒悟了。

  道聖,騙了所有人。

  也包括對道聖最忠心的他。

  這場所謂的終局之戰,這場兩邊都死了很多很多人,犧牲了太多太多的戰爭……依舊只是道聖的一步棋!

  為了逼出顧寒。

  或者為了考驗顧寒。

  更或者是為了迎接顧寒……反正,總有道聖的用意!

  「是我誤解道聖了。」

  「他沒有失誤,只是我猜不透,猜不透……呵呵呵。」

  說到這裡。

  他神色中的痛苦茫然乃至於懷疑,盡皆消失不見,又是恢復了最初的表情和狀態,更堅定了自己的信仰!

  此刻。

  不少人已然來到了這片虛無之中,看著他的表現,俱是皺起了眉頭。

  文士更是怒從心起。

  「執迷不悟!」

  「你從頭到尾都是羅的棋子……你們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把你們所有人都利用了,你還很高興?」

  「你不懂。」

  大祖搖搖頭,輕聲嘆道:「能在道聖的棋盤上待了這麼久,能成為他最後謀劃的關鍵一子,我……與有榮焉。」

  顧寒點了點頭。

  「那你可以帶著你的榮耀感去死了。」

  「那也未必。」

  大祖忽而看向了那枚殘缺的玄舟核心,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你現在,是什麼修為?」

  「……」

  顧寒沒回應。

  可來到場間的千夜眾人,卻下意識朝顧寒身上看了過去。

  看不透。

  哪怕他們如今已然臻至無上之巔,比之羅天道三尊也不差什麼了,可依舊看不透顧寒此刻的狀態。

  像是無上之巔。

  又像是,毫無修為。

  可!

  不管是什麼層次,大概率是沒有邁出那半步的。

  大祖也看得出來。

  「人之極很強,眾生極也很強……我從未見過如此強的道法。」

  「可你依舊只是無上境,現在的你,未必有剛剛的蘇雲強。」

  說話間。

  他一指那殘破的玄舟核心。

  「這玄舟核心雖然已經殘了,可依舊不是現在的你能打碎的。」

  「打不碎。」

  「你便不能真正地殺死我,你連我都殺不死,又怎麼去跟道聖斗?」

  一番話。

  聽得千夜幾人眉頭大皺。

  「你得意個屁啊!」

  徐達手中,黑金大刀一顫,性子向來火爆的刀靈忍不住了,「你都成這副鬼德性了,還覺得自己能贏?」

  「我無需贏,我也沒有得意。」

  大祖只是盯著顧寒,認真道:「我只想知道,你怎麼殺了我?」

  「這還不簡單?」

  刀靈嗤笑,「咱們一起上,遲早弄死你……」

  「這毫無意義。」

  大祖打斷了它的話,依舊看著顧寒,「不說你們做不做得到,至少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殺了我。」

  「徹底打碎玄舟核心。」

  「你才能去找道聖。」

  說這些話的時候。

  他的神情一片平靜,更隱隱有幾分帶著偉大使命感的肅然。

  「這。」

  「便是我這枚棋子最後的作用。」

  他的話。

  眾人都聽懂了。

  大祖並非在挑釁,只是在陳述事實……作為羅布置在這現世的最後一枚棋子,也是最強的一枚棋子,顧寒唯有吃下對方,才能真正站到羅面前!

  只是。

  想要做到這些,以顧寒現有的實力而言,根本不夠。

  「別猶豫了。」

  徐達忽而上前,按了按顧寒的肩頭,「老子不知道你這些年去哪了,經歷了什麼,不過……你既然能回來,想必不會比你老子差。」

  「他能破境。」

  「你應該,也能吧?」

  不只他。

  千夜,楊易,鳳汐,顧天……乃至於蘇奕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甚至於。

  就連懸於不遠處的那一輪清月之中,也投落下了一道期許的目光。

  蘇雲破境之後。

  所有人其實都能感覺到,現世框架扭曲了不少,而且對諸多原點道法的束縛和枷鎖比曾經強了太多太多!

  這是框架的本能在自救。

  拋開後果不談,如今想要再邁出那半步,要比先前的蘇雲,難了太多!

  而這。

  也是這座現世只能允許一人邁出那半步這種說法的由來。

  蘇雲破境之前。

  他們的積累雖然不如蘇雲渾厚,可修為臻至無上之巔以後,都曾隱隱約約窺見了那一絲半步契機。

  按照正常情況。

  再給他們一些時間沉澱積累,自也有機會真正邁出那半步的。

  可如今。

  隨著蘇雲破境,他們感應到的那一絲契機,已然消失不見了。

  換而言之。

  他們就算再辛苦修持沉澱無數年,也基本無濟於事了。

  這是框架自救。

  更是在間接救他們。

  畢竟……以這座現世的體量而言,遠不及羅極曾經所在的那座現世,承載力就只有這麼多了。

  只不過……

  他們做不到,不代表顧寒不能。

  和文士不同。

  他們都是顧寒這一生中最親近的人,在見到顧寒的第一時間,不僅察覺到了那一抹被他隱藏起來的滄桑,更從那份滄桑之下,看到了一份積累。

  那積累太過厚重。

  厚重到他們根本看不透半點……一如他們對顧寒修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