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學校取消以後,牛翠蘭跟黃校長起過爭執。
黃校長當了小半輩子的校長兼老師,那拿的都是民辦教師的福利,打心眼裡頭覺得公家一切都好,想著法子讓公社學校併入鎮子。
牛翠蘭不樂意。
公社學校升學率不差的。
這年頭初中升高中的考試裡頭,第一輪預考就得淘汰一半的人,剩下的人再進行真正的中考,最後能考上高中的比率也就三四十左右。
就這麼點升學率,公社初中一個班三四十號人,就能有六七個左右有學上的。
剩下的還有考上小中專的呢。
小中專就是普通高中改成的農業技術中學或者工科技校,雖然畢業以後不是幹部身份,也不包分配,但只要鎮子裡頭要招人就很容易上。
一個班級裡頭,還能保證兩三個考上中專或者中師,那就是畢業以後包分配的鐵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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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農村孩子,中專和中師到底還是第一選擇,比上高中強。
牛翠蘭琢磨著也不差什麼,這不是一半的學生都有歸宿了麼,就該讓公社學校掛在集體下頭。
回頭她上瀘市大學生就業辦公室問一問,看能不能招來點大學生當老師,那升學率老高了。
這話是騙黃校長的,這年頭大學生不可能流到集體單位裡頭。
船廠以前就有代培生,就是從廠子職工選一些人到學校進修,畢業後回原來的單位工作。
可聽說這兩年公家準備開始招收委培生。
委培生畢業以後也得進委培單位,干滿多久那都有規定,後期合同也能商量。
回頭從生產隊讀高中的人裡頭挑選一些學生送到大學裡當委培生,那教師資源不就有了麼。
牛翠蘭下了心思騙的,還是沒能成功說動黃校長。
人最後沒法子,趁著公社教育站還沒撤銷之前先把黃校長給撤了。
年過半百的老頭給打發回了家,私底下好些人都得說牛翠蘭心狠,像徐老太。
牛翠蘭還挺樂意像親媽,這就是個誇獎啊。
海島不知道,畢竟沒朝外打聽,但整個鎮子下頭的公社學校,沒有一個生產隊有能力吃下一個初中和一個小學。
那都是親媽打下來的江山啊,老太太能耐著呢。
到底是讓牛翠蘭稱心如意,學校掛靠到了先鋒生產隊下頭。
以前十幾個公社大隊一起承擔的成本如今轉嫁到一個生產隊上,雖說不至於無法承受,但初期還是省著點。
當校長的牛翠蘭有時候走在校園裡頭,叫沒課的王老師去撿點菜葉子,老師們下課以後煮粥吃。
再走幾步路問問體育老師哪一節沒課,去後山撿點乾柴來。
民辦老師們下了課湊在一起,遠遠看似是激烈的討論教學,走近就能聽見是在討論誰做飯好吃一點。
臨下課的時候,老師們也不想著拖堂了,站著的時候腳尖都是朝外的,隨時準備一下課就去撿柴火。
沒法子,晌午飯不快點吃就趕不上下午給學生上課啦。
倒也有改善生活的時候,比如逢年過節殺豬,好些生產隊免費給學校送豬下水。
老師們中午下班洗豬下水,晚上下班接著洗豬下水,半夜不睡為了煮豬下水,為了一口吃的也是累得大喘氣。
忙中就容易出錯,有一回一老師掌勺結果豆角沒炒熟,全校被迫放了一天假。
這哪成啊,也不知道誰先興起的,開始有學生給老師們送菜送柴火。
都是自己菜園的菜,而且糊弄得很少,送過來的菜都是水靈靈沾著露水呢。
有個學生把家裡頭絲瓜連帶搭絲瓜的架子都一起搬到學校來,表示菜和柴火一步到位。
每一會家長找來了..
小孩還挺不服氣,嚷著那絲瓜長得好,說啥都要送老師。
牛翠蘭尋思也不成,到底還是領著老師們開闢了一塊菜地。
但菜也不是播下種子立馬就能吃進嘴的啊。
依舊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莫名其妙就開始有學生送炒好的菜。
學生家裡頭也不單做,都是一個家裡炒一個菜分給老師,隨便什麼菜都行,回頭老師們下班以後煮個飯就成了。
柴火學生家也願意提供,橫豎就是多撿一會的事,但牛翠蘭還是時長帶著老師們上山下山的撿。
主要是鍛鍊體力,每年高考後都能用得上。
學校打從開設高中部以後,頭一年就有三個考上了大學,還都是女同志呢。
考上大學免學費,學校還給發補助,天大的好事啊。
打從頭一年有家長來問怎麼把考上大學的名額讓給家裡頭的男娃娃以後,牛翠蘭就多了個心眼,天天朝那三個女娃娃家裡頭跑。
得虧跑得勤,才知道有個女學生被關家裡頭不讓上學。
家裡頭就怕女娃娃跑了以後指望不上,那還不如不上學就呆家裡準備結婚呢,好歹也是一筆彩禮。
也虧對方沒防備,牛翠蘭才能把人放走。
往後幾年就難多了,雙方彼此都有經驗了,年年都得撕巴一回。
有一年又是個小姑娘考上了大學,牛翠蘭領著幾個老師護送人上車了,家長從後頭追來了。
擱家長眼裡,這群老師跟離間家庭的壞人也沒兩樣了。
估摸氣頭上,當爸的懷裡藏刀了,直撲身材最嬌小的女老師去。
牛翠蘭反應快推了一把。
她始還不覺得疼,周邊驚呼聲不斷才低頭看腰子上那一把刀,瞧見出血才開始頭暈目眩身體發軟。
再醒時眼皮子睜都睜不開。
耳朵倒是能聽見醫生叨叨得請省裡頭的醫生下來做手術。
這年頭醫院也是包幹制度,一個大醫院包一個小醫院。
有需要手術的時候,大醫院會下來醫生操刀,單位里有補貼,但是出診不會額外收錢。
饒是如此,費用也不低呢。
人家就得問一問,這是民辦老師吧,那自費的款項就多咯,因為傷到腎,保不齊還得換腎。
換腎不是把壞了的腎換掉,然後把一個正常的腎擱摘掉的腎的位置,而是身體裡又多了一個腎,就好像給多加個口袋,把新的腎放進去,然後把動脈和靜脈給接上。
老牛家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尋思多個腰子那收費確實應該很高。
醫生還叨叨著,這年頭國內換腎主要是屍腎移植,來源多是犯人,可難等了。
牛翠蘭聽見上一秒還在說話的親媽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沉沉的,「我們暫時能湊出五十萬。」
雖然睜不開眼,但牛翠蘭心裡頭有數。
雖然改革開放才過去五六年。
先鋒生產隊如今固定資產三百萬出頭,銀行存款兩百來萬,另外還存有四年的口糧。
親媽是要挪生產隊的本來救她呢。
醫生的聲更更高了,直叨叨用不了那麼多,真到那時候所有費用加一起大概三四萬。聲音漸漸弱了,顯然是移到了外頭說話。
「翠蘭」
是親大哥牛進倉的聲音。
牛翠蘭心想著,怎麼還哽咽了呢,她還沒死。
「翠蘭,你絕對能活,哥就告訴你一人,咱媽其實不是真的媽…」
牛進倉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就只想叫妹子多點求生意志。
這腰子都壞了,再安個腰子的話聽著也不那麼靠譜。
人就想叫妹妹心裡有個底,哪怕真不行了,下去也不要害怕,咱媽下邊一定有人!
說著說著,牛進倉已經泣不成聲。
牛翠蘭能察覺到腳步匆匆離去,不一會又有人躡手躡腳的進屋來替自己掖好被子。
「翠蘭啊,我是大嫂」
「趁著你哥不在,嫂子說幾句心裡話」
「其實,咱媽能耐大著呢,救人的本事肯定有…」
」媽的身體裡頭,早就換了個人了…」
推門而入的動靜讓黃水仙及時住了嘴,觀察小叔子應該沒聽見,又見人呆在病房前沒有走的意思,只好匆匆結束出了門。
「總算走了」牛進家嘟噥著坐下,「姐,我文化水平不高,不知道怎麼說,但有件事想告訴你…」
雖然牛翠蘭到底沒到換腎哪一步,但醒來以後也從來沒有主動提起哪一天的震撼。
守護老牛家最大秘密的人,只是又多了一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