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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弗薩克的孩子

  當深紅光芒褪去,克洛普睜開眼,就看見孤汀搖曳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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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密麻麻的檔案書架。

  桌面散亂的書案。

  還有卷宗中,若隱若現關於愚者,關於「徐圓滿」的文字。

  此時,這些文字在克洛普面前,宛如有了生命。

  黑色的字跡開始遊走。

  像蝌蚪。

  又像小小的游蛇。

  蜿蜒扭曲著,在他的視網膜上四處竄動。

  「噔。」

  克洛普猛然跳起。

  劇烈動作將身後的椅子,蠻橫摔倒在地,發出聲響。

  這聲響並不大。

  但在靜謐到極致的夜裡,又是在檔案室這種密閉環境下。

  格外挑戰心跳!

  克洛普迅猛扭頭,險些拉傷自己的脖子,目光死死鎖定地上的椅子。

  他屏住呼吸好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呼吸平穩下來。

  之前在灰霧之上的神秘殿堂里,他看似穩如老狗,實則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極致。

  整個人就像拉到最末的強弩。

  危險。

  又脆弱。

  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會觸發應激反應。

  現在松乏下來,克洛普只感覺全身又冷又軟。

  疲乏得厲害。

  他也不講究,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舉目望著桌案上那團昏黃暗淡,如今卻令人安心無比的燭火。

  呆呆出神。

  那處神殿,想必是愚者的神國。

  原來徐圓滿冕下,會是那樣的「親近平和」……

  偉大存在們並非自己過去想像中那樣,高高在上不可揣度……

  原來謝爾蓋一家悲劇後面的真相會是如此……

  美麗的弗薩克母親,你驕傲的兒子克洛普,該如何拯救你…

  各種亂糟糟的想法,層出不窮在腦海里冒泡。

  克洛普嘆口氣,將之前的所有胡思亂想統統壓下去。

  昨日之事不可追。

  今日之事尚可回。

  「戀人……冕下賜予的力量,並沒有直接殺傷力。」

  克洛普呢喃,眼裡的光芒與燭火交相呼應,越來越亮。

  「最無解的半神神話生物姿態,有冕下力量加持,我已有一戰之力。」

  「那麼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製造出一擊必殺的機會……」

  燭火搖曳。

  一抹人影,在檔案室的書架和牆壁上,拉伸出越來越長的影子。

  晃動著。

  跳躍著。

  仿佛有什麼東西,開始孵化,孕育,還有新生。

  ………………

  1350年1月20日。

  黎明的星光尚未完全突破夜幕,來到人間。

  黑暗,依舊如同一隻怪獸,吞沒聖密隆。

  細細密密,淅淅瀝瀝的冷雨,悄無聲息從天邊滴落。

  宛如有誰在垂憐大地。

  城市西北郊,這裡有一片肅穆的墓地。

  專門安葬在隱秘戰線中犧牲的弗薩克公職人員。

  他們沒有名字。

  甚至有的墓堆下面,連衣冠都沒有,空空如也。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周邊光禿禿的枝丫,還有空白的墓碑上。

  緩緩流下,濕潤泥濘的土壤,匯流成溪,積蓄成窪。

  克洛普低著頭,站在一處墓碑前默默禱告。

  他穿著一身筆挺英武的制服。

  深紅色大風衣,雙排長扣,衣領高高豎起,遮住下顎。

  胸口位置掛滿大大小小,數十枚精緻典雅的勳章。

  頭上是弗薩克標誌性的鷹鉤狀深紅尖帽。

  雨水順著帽檐,連綿成珠串,滴落到人間。

  不知何處,遠遠傳來烏鴉悽厲的嘶鳴,應和著克洛普的禱告。

  「尤里耶夫娜,你知道嗎?」

  「我們過去為之奮鬥和捍衛的母親,結果被染上了骯髒的血液。」

  「我們一起,為美麗的弗薩克母親戰鬥,奮不顧身,忘卻生死。」

  「可現在看來,多少成為笑話。」

  說到這裡,克洛普沉默了。

  後續的話,他沒法說下去。

  妻子為弗薩克英勇獻出生命。

  那些陰謀詭計,魑魅魍魎,說出來只會污了她的耳朵。

  所以最後,萬語千言,只能匯成一句話。

  「尤里耶夫娜。」

  「無論發生任何事,請別看不起我。」

  「我的一切,都為了弗薩克。」

  「包括你。」

  「包括我的生命,和榮耀。」

  說完,在雨水的哀婉下,在烏鴉的悽厲鳴啼中。

  克洛普一枚一枚,將胸口的勳章取下來,放在妻子的墓碑上。

  任由雨打風霜。

  很快,克洛普的胸口已經空空蕩蕩。

  前半生近二十年、為弗薩克嘔心瀝血,精忠報國的回報,盡數擺在冰冷又沉默的墓碑上。

  擺完,克洛普沒再說什麼。

  沉默中向妻子點點頭,一拂衣擺。

  雨珠甩出凌厲的弧線,沖入雨簾和夜幕,消失不見。

  尤里耶夫娜的墓前,很快只剩下孤寂。

  那上面除了一串串閃爍的勳章,只有兩個稱呼。

  「弗薩克為之驕傲的女兒,和偉大的妻子。」

  踏踏踏。

  長筒靴踩著泥濘的雨水,一步步向墓地外走去。

  「隊長~」

  五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墓地大門處等候,並齊聲大喊。

  在雨中,像五個參加集訓的新兵。

  他們在墓園外。

  克洛普停下腳步,站在雨簾中的墓園裡。

  一道大門,仿佛將兩邊隔絕成兩個世界。

  克洛普掃過五人熟悉的臉龐。

  十餘年的生死與共,有太多太多無法忘卻的記憶。

  然而現在,有一股情緒如鯁在喉。

  讓克洛普說不出曾經。

  最終他沙啞的嗓音,穿透雨簾,送到墓園外。

  「你們……怎麼來了?」

  作為副隊長,梅德韋傑站出來回話。

  「報告隊長!」

  「約瑟夫部長已經分別找我等談話,作出妥善安置。」

  他頓一頓,口氣刻意放緩放輕鬆。

  「隊長,請放心,新的工作安排是真的好。」

  「錢多事少,還安全。」

  「我都和大家約定好了,來年春天一起休假,去索契旅居。」

  索契,弗薩克著名旅遊城市。

  位於間海東北部,連接蘇尼亞海,毗鄰蘇尼亞島。

  因為有洋流流經這座兩面臨海的城市,冬暖夏涼,環境優美。

  是弗薩克人夢寐以求的旅遊勝地。

  過去十幾年,愛玩愛鬧的女隊友卡特琳娜一直嚷嚷著小隊要去那裡團建。

  沒想到卻在小隊解散後,出現實現的可能。

  克洛普嘴角扯動。

  想笑。

  卻怎麼笑不出來。

  只能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時間,兩邊氣氛凝滯,連腳下踩著的泥濘大地,都仿佛在默默哭泣。

  良久,克洛普終於艱難開口。

  「看到你們安全健康,還擁有光明未來和期望,我就放心了。」

  「隊長~」

  對面五人再次齊聲開口。

  這一次,卡特琳娜,還有三頭大狗熊都有些哽咽。

  克洛普聞言,沒有再回應,舉步朝墓園外走去。

  五人低垂下頭顱,讓開道路,沒有阻攔。

  只聽見擦肩而過的瞬間,隊長低沉的嗓音,最後一次在耳邊響起。

  「如果我不能活著回來……」

  「無需悲傷,更不要替我收斂屍骨。」

  「就在尤里耶夫娜的墓碑下方,幫我刻上一句話。」

  「她和他,都是弗薩克的孩子。」

  腳步聲,還有話語聲,消失在雨簾和黑暗中。

  五人的臉上,已經淌滿雨珠。

  他們向著已經消失的背影,深深鞠躬。

  隊長,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