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9年12月17日。
又是一輪滿月。
源堡,被分割出的,如同階梯教室的獨立空間中。
盡頭的黑板上,黑色波紋如同海浪,起起伏伏,幽深遠邃。
宛如一隻洪荒巨獸,隔著黑暗,在後面靜靜蟄伏,冷眼望著對面的一群人。
那是一群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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鬚髮皆張,怒目相視,唾沫橫飛。
「勞倫斯!」
某位老者憤怒到嗓音都變得尖細。
「你把光榮的亞伯拉罕家族當成什麼了?」
勞倫斯聞言,冷森著臉。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側另一位矮壯精悍老人勃然大怒。
「維爾杜,你放屁!」
他虬結隆起的手臂猛然垂下,重重砸在課桌上。
「亞伯拉罕家族的光榮,已經蒙塵。」
「勞倫斯嘔心瀝血,好不容易找回預言之子,為家族立下大功。」
「憑什麼不能提議,讓預言之子改名,成為真正的亞伯拉罕?!」
他的聲音超大。
讓周邊圍著的多位老者都蹙緊眉頭。
顯然,不是很滿意。
被直面斥責的維爾杜鼓脹著臉,怒噴回去。
「多里安!難道你們就忘了幾年前的外姓學徒叛亂之仇?!」
最後幾個字嗓音悽厲,深深泣血。
在場十來位老者聞言,齊齊紅了眼眶。
包括對立的多里安和勞倫斯。
「沒有人會忘記的。」
老者中一位明顯是首領的人,瞪著血紅仿佛流淚的眼睛,顫抖身體咬著牙齒擠出話語。
「沒有任何一位亞伯拉罕族人,會忘記!」
多里安哆嗦著嘴唇,好幾下回應道。
「叛徒之一,布提斯的頭顱,已經成為送給家族的禮物。」
首領模樣的老者輕輕回應。
「是的,我們感受到偉大存在的善意,所以才會誦念尊名,出現在這裡。」
最早開始吼叫的維爾杜冷著臉。
「我們信仰愚者先生,是真心的。」
「但這不代表,亞伯拉罕家族需要她,成為一位真正的亞伯拉罕!」
說著,他挺起手指,指向被老人包圍在中央,宛如鵪鶉的魔術師佛爾思。
「更何況,還要讓她這位愚者先生的神前會議成員,拜我們的始祖的為師。」
「這兩點,我絕不會同意的。」
「所有流過血的亞伯拉罕族人,也不會允許。」
在視榮耀比性命更加重要的大貴族中,這兩句話說得很重。
現場沉默。
最能戰的多里安仿佛被卡住脖子的公雞,張嘴好幾下,都無法發出聲音。
兩方人馬爭得,表面上是兩件事件。
佛爾思冠名亞伯拉罕,以及拜師伯特利,成為家族輩份最高的存在。
但實質上是一個問題。
亞伯拉罕家族是否捨棄所有,全面信仰愚者,徹底投入其麾下?
這並非簡單的對錯。
而是路線之爭。
勞倫斯深吸口氣。
接近八十歲高齡的他,面對如此局面,有些疲累,輕聲提醒告誡。
「諸位,別忘了。」
「你們現在都已經誦念愚者先生的尊名,正處在祂的神國中接受庇護。」
話說得很輕。
含義卻很重。
重到讓在場所有老人,包括那位首領模樣的首席長老都默然無語。
神恩如海。
神威亦如獄。
雖然愚者先生並不在場。
但沒有哪位亞伯拉罕會相信祂並不知曉此時此地的爭吵。
唯有維爾杜依然冷臉固執己見,語氣堅決到梆硬如鐵。
「勞倫斯,不用你提醒。」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當前的處境。」
「我確實已經信仰愚者先生,發自內心的。」
「所以才會得到神恩,站在這裡。」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站在這裡,面不改色依舊堅定拒絕佛爾思小姐。」
「我以信仰愚者先生為榮,亦為名喚亞伯拉罕為榮。」
「兩者並不衝突。」
「但如果愚者先生為此不悅,降下神罰……」
他話語頓住,喉結上下滾動。
但臉上堅決的神情,仿佛殉道者。
「那我將一力擔之,絕不後悔!」
勞倫斯沒有回話。
只是一雙眼神蘊滿悲傷與理解,望向維爾杜。
作為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
作為亞伯拉罕家族僅存的精英之一。
勞倫斯深深理解對方想為亞伯拉罕家族保留一點兒自主權的意圖。
而且這種意圖,堂堂正正,坦坦蕩蕩。
就在愚者先生的神國提出,沒有絲毫隱瞞。
這不是對神靈的褻瀆。
相反,是對信仰的虔誠。
多里安終於艱難出聲。
「維爾杜,你……」
話還沒說完,就被首席長老打斷。
「安靜!」
霎時間,所有人閉嘴,齊齊望向這位亞伯拉罕家族的最長者。
也是當前僅存的唯一一位序列5,旅行家。
他環顧一圈,視線最終落在中央講台後面,規規矩矩到有些畏畏縮縮的佛爾思身上。
「沃爾小姐。」
他嗓音柔和,卻讓後者渾身打顫。
「是……是是,是我。」
旁聽這麼久,佛爾思其實早就懂了亞伯拉罕家族對自己的態度。
渴望。
卻又帶著某種畏懼。
這讓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如今聽到首席長老如此和藹稱呼自己,當即有些應激。
「亞伯拉罕家族內部的分歧,你也看到聽到了。」
首席長老嗓音依舊溫和。
言語間也沒有任何隱瞞,十分坦誠。
「那麼,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你是否願意冠以我亞伯拉罕之名為姓,並且拜始祖為師?」
佛爾思犯難了。
她雖然蠢萌蠢萌的,而且十分鹹魚,在本書中只靠好身材過日子。
但並不笨。
她知道,對方問得其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後的愚者先生。
可面對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呢?
愚者先生和徐圓滿冕下都不在,佛爾思可不敢胡亂承諾什麼。
這可是關係到亞伯拉罕家族融入愚者先生勢力的大事。
就在她左右為難之際。
一道嗓音打破平衡。
「真是的,看不下去了,你們怎麼如此廢物?!」
所有人循聲望去。
只見眾人身前的黑板上,鼓起濃郁的黑塊。
就像蟄伏的巨獸,忍耐不住向這邊靠近,卻被某種東西死死攔住。
所有人驚了。
大部分忍不住後退。
因為他們在來到這裡的第一時間,就被告知對面的情況。
伯特利·亞伯拉罕。
門先生。
被污染,被封印在風暴與黑夜之中的亞伯拉罕始祖。
也是家族千年悲劇,滿月囈語詛咒的源頭!
那些血淋淋的往事,讓這些長老會成員的老人們既尊崇,又畏懼。
反映到現場,就是只有首席長老,勞倫斯,多里安,還有維爾杜……
以及佛爾思在原地。
紋絲不動。
前者嘛,是心有掛礙,無所畏懼。
後者嘛,背後有靠山,自然底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