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四十分，研究室另一側，一名負責組織學分析的研究人員，調出了D-PL-001的顯微影像。
顧明原本以為，自己終於能看見什麼驚人的發現。
結果螢幕上，只有一片經過處理的組織切片，不同區域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顏色，還有一些細小的纖維狀結構。
反正……看不懂。
「這又能研究什麼？」好奇心爆棚的顧明忍不住問道。
王瑤看了一眼，淡淡回應：
「組織結構。比如某些細胞和結締組織的排列方式，可以幫助研究人員理解它的身體構造。」
「如果能獲得更完整的肌肉組織，甚至有機會結合運動影像分析它的運動機制。」
顧明聽得一愣一愣的。
隨後，他想到了之前寧夏魚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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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不是說從NX-001裡面，還提取到了三億七千萬年前的核酸嗎？那能不能直接測出旋刃魚的基因，再拿去跟現代魚類比一比？」
「分子研究組確實在做相關工作。」王瑤解釋道。
「但首先要保證樣本里的遺傳物質足夠完整，污染控制也必須嚴格。而且，就算獲得了部分序列，也不是把它往電腦里一丟，就能自動告訴你這是什麼魚。」
她稍稍停頓，繼續講述道：
「更重要的是，形態學和分子生物學，是兩個相互補充的研究方向。」
「我主要研究古生物形態、分類和演化關係，具體的核酸提取、測序和分子分析，有專門的團隊負責。」
顧明若有所思：「意思是，你負責看它長什麼樣，他們負責研究它基因長什麼樣？」
「可以這麼理解。」
「那你們還得互相對答案？」
「當然。」王瑤點頭，「如果不同研究方法得出的結論存在差異，那就需要進一步找原因。」
顧明這下算是明白了。
原來所謂的古生物研究，根本不是幾個老教授圍著化石看上一眼，就能拍板決定的事。
從形態學到組織學，從CT掃描到三維重建，再到分子分析和系統分類，背後是一整個龐大的科研體系。
而且其中任何一個環節，都有可能影響最終結果。
想到這裡，顧明忍不住感慨。
「我以前還以為，你們研究古生物就是挖骨頭、拼骨頭。現在看起來……」
「怎麼？」
「感覺比我以前帶專案還複雜。」
王瑤笑了：「你就別裝了，據我所知，你之前的所謂專案主管，也就名字好聽，你那家公司員工滿打滿算也才十幾人。」
顧明聽罷，老臉一紅，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說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嘛~」
……
下午四點十分，一下午的參觀下來，顧明是真的長見識了。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就是王瑤在工作時，跟平時完全像兩個人。
平時這女人雖然也會開玩笑，但話不算特別多。
可一旦涉及古生物研究，她整個人就像突然切換到了另一種狀態。
觀察影像，核對資料，提出假設，再想辦法驗證。
一整套流程下來，幾乎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尤其是在證據不足的時候，她從來不會因為某種猜測聽起來很合理，就急著下結論。
顧明終於是有些明白，為什麼陳國川會特意把她調進進化計劃了。
不只是因為她懂泥盆紀，更因為她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應該說不知道。
這一點，其實挺難得。
「怎麼一直盯著我？」王瑤忽然抬起頭。
顧明回過神：「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們搞科研的確實挺不容易。」
王瑤有些意外：「怎麼突然說這個？」
「以前以為你們天天都有大發現。」
顧明指了指螢幕，認真道：「現在才知道，所謂的大發現，背後可能是幾百張表格、幾千張掃描圖，還有一大堆永遠處理不完的資料。」
王瑤聽完，倒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不過……」
她重新看向螢幕上的JH-001模型，「有時候，花幾個月時間，最後只是證明自己最開始的判斷錯了。」
顧明一愣：「那不是白幹了？」
「也不算。」王瑤搖頭，「至少排除了一個錯誤答案。」
這句話一出，顧明沉默了片刻，隨後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牛。這心態，換我估計早跑路了。」
王瑤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也在網際網路公司幹過兩年嗎？」
「那能一樣嗎？」顧明嘆了口氣，「我們那叫改需求，你們這是改認知。」
「……」王瑤沒忍住，笑出了聲。
……
下午四點二十五分，王瑤將今天的研究記錄儲存完畢，隨後關閉了D-PL-001的影像分析頁面。顧明看了眼時間。
「終於下班了？」
「還早。」
「啊？」
「最後還有一項工作。」王瑤說著，重新開啟了另一個資料夾。
【ZERO-01海底生態連續觀測】顧明看見這個名字，頓時有些熟悉。
「這不是咱們生命井那邊的資料嗎？」
「對。」王瑤點頭，「昨天拍攝的伊斯特盾皮魚捕食錄影，還需要和之前幾天的海底影像進行對比。」
說話間，大螢幕上出現了兩幅並排的畫面。
左邊，是防護艙剛剛建立時的海底環境。
右邊，則是昨天生命井達到31.2米後的畫面。
顧明只看了兩眼，表情就有些變了。
因為兩邊的魚……數量差得有點多！最初的防護艙周圍，只有零零散散幾條小魚經過。
可到了昨天，大量小型魚類，已經開始主動聚集在框架、纖維網和斜撐附近。
甚至連上方的部分結構里，都出現了魚群活動的身影。
「王瑤。」
「嗯？」
「咱們這算不算已經改變泥盆紀了？」
王瑤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螢幕上的魚群，沉思了幾秒，隨後，緩緩搖頭。
「現在還不能這麼下結論，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什麼？」
「我們建造的東西，已經開始影響附近生物的活動了。」說到這裡，她轉頭看向顧明，
「而且，這恰好和系統之前提到的生態演化擾動評估，有一定聯絡。」
聽見這句話，顧明臉上的笑容，終於慢慢收了起來。
他差點把這件事給忘了！
之前系統開放十名伴隨者許可權時，可是明確提到過——生態演化擾動評估，蝴蝶效應指數，還有所謂的安全閾值！
顧明重新看向螢幕。
那些鑽進防護網裡、悠閒遊動的小魚，看起來依舊沒什麼特別。
可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覺得，這件事情……似乎沒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而王瑤已經拿起平板，開始調取過去幾天的連續觀測記錄。
「顧明。」
「啊？」
「下午剩下的時間，幫我統計一下這幾段影片裡的魚類活動情況。」
「……」顧明低頭看了一眼。足足十幾個小時的錄影！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不是，王研究員，我今天可是來參觀的！」
王瑤頭也沒抬：「知道。」
「那你還讓我幹活？」
「不是你自己說，想體驗一下古生物學家的日常嗎？」
「……」顧明無話可說。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什麼三億七千萬年前的魚，什麼國家級古生物研究，說到底……這幫科研人員，也逃不過加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