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零二分，藍光閃過。
顧明第一個從空間錨點裡出來，然後他就愣了一下。
昨天收工的時候，防護艙外圍已經聚了不少小魚，但也只是「不少」；今天——明顯更多了。
成群的戈戈魚在防護網外側來回穿梭，幾條米米魚鑽進斜撐之間，還有一群顧明叫不上名字的小型魚，繞著生命井最下方的環架不斷轉圈。
銀灰色身體一閃一閃，遠遠看去，像有人在海底撒了一把碎玻璃。
韓東跟著出來，第一句話就是：「昨天還沒這麼多吧？」
王瑤舉起攝像裝置，沒有急著靠近，先拍整體，再拍防護艙，最後才把鏡頭對準幾處魚群密度最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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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發現小型魚開始利用結構躲避，還只能叫現象。
今天數量明顯增加，性質就不一樣了。
新出現的人工結構，真的開始影響附近魚群的分布了！
顧明抬頭。
昨天修到十五點八米的生命井，六根主承力索筆直向上，十道輕質環架排列其中，最外層防護網只完成了一部分；明明是一個還沒封頂的半成品，下面卻已經成了魚群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周錚從錨點出來以後，第一件事依舊是看聲吶。
小目標很多，大型目標沒有。
「安全。」
聽到周錚答覆後，邵海峰這才打出施工手勢道：「先巡檢。」
沒人急著往上接。
昨天搭起來的東西，過一夜以後必須重新檢查。
主索張力、環架鎖扣、側向穩定索、海底岩石壓載、防護網連線點，一項項過。
羅進檢查到第五個臨時岩石錨點時，發現繩索表面多了幾道細小摩擦痕跡。
不是結構問題，像是什麼東西夜裡從這裡鑽過。
痕跡很淺，不影響強度。
記錄，繼續。
陳放檢查底部感測器。
剛游到昨天新裝的攝像頭旁，動作忽然停住。
鏡頭前面，趴著一個東西，大概三十多厘米，整個身體被甲殼包著。
最明顯的是那雙眼睛，很大，外形甚至有些怪異。
它就懸在攝像機支架旁邊，幾根附肢微微收攏，一動不動。
陳放盯了兩秒：「王研究員，你最好過來看一下。」
王瑤游過去，只看第一眼，動作就慢了。
「拱殼蝦。」
韓東也湊過來：「之前那個大蝦的親戚？」
「不是一類。」
「那它這腦袋……」
韓東看了半天，硬是沒找出一個合適形容詞。
甲殼像把身體前部整個包了起來，兩隻大眼從裡面露出來，不像現代蝦，也不像魚，反而有種非常直接的陌生感。
王瑤繞著拍了一圈：「囊蝦目屬種，這一類最顯眼的就是大眼和包裹身體的甲殼。」
韓東聽完，很認真地點頭：「沒聽懂。」
「知道它長得怪就行了。」
王瑤：「……」
顧明在後面差點笑出來。
拱殼蝦似乎並不在乎他們。
陳放靠近以後，它才慢慢離開攝像頭，繞到環架另一側，最後鑽進一處結構陰影。
顧明看著它消失後，打趣道：「呦呵，又一個住戶。」
陳放這邊，聽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攝像頭：「所以以後得給監控留個防占位？」
邵海峰從上面傳來聲音：「加進去。」
陳放：「……」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說，結果真成工程需求了。
……
八點四十分，巡檢結束，結構無異常，施工繼續。
今天任務很明確，十五點八米，至少推進到三十米。
第一批浮力元件釋放，上方主承力索進一步拉直，第十一道環架開始安裝。
韓東和羅進負責框架，許立同步向上鋪設應急氣路固定節點，陳放則跟著往上布。
照明介面、水下攝像、聲吶轉發節點，每隔一定距離，留一個。
以後整條生命井一旦投入使用，人從四十二米海底往上，不需要再依靠單根引導繩判斷方向。
燈、網、環架、應急氣源，一路都在。
即便外面有大型捕食者，只要結構完整，人就在裡面。
上午十點，二十米；十點四十五，二十三米。
越往上，水流比底部更加明顯，整座生命井開始出現非常輕微的左右擺動，直接增加了施工難度。
兩段環架原本對得很準，水流一推，差了十幾厘米。
韓東伸手去拉，沒拉動；羅進從另一邊套上牽引索，兩人同時收緊，框架一點點回正。
「鎖。」
咔。
第一處完成，第二處，繼續。
整個施工過程已經越來越像真正的水下工程，不是前幾天圍著海床擰幾個螺絲那樣簡單。
他們現在是在一片完全沒有工程船、沒有吊機、沒有水面保障平台的遠古海洋里，從海底，硬生生往上搭一座四十二米高的結構。
現代世界送來的，只有技術材料；真正承擔重量和穩定的很多東西，反而來自這裡。
側向索下方，一塊塊遠古岩石，就是最便宜的配重。
上午十一點十七分，第二組穩定索完成。
顧明剛幫著把一塊岩石綁好，旁邊忽然響起韓東的聲音：「又來怪魚了。」
顧明轉頭。
這次不是小型輻鰭魚，兩條體型明顯更大的魚，正沿著礁區邊緣慢慢游過。
大概幾十厘米，身體並不誇張，嘴部卻顯得厚實。
尤其前方那一條，正在靠近一塊附著大量小型底棲生物的礁石。
王瑤看了一眼：「掌雙翼魚，屬於肺魚亞科的。」
顧明一愣：「肺魚？」
這詞他認識，現代也有，可眼前這東西，怎麼看都和他印象里的現代肺魚差得遠。
正說著，那條魚已經貼近礁石，頭部輕輕一擺，像是在啃咬什麼東西。
韓東盯了兩秒：「所以三億多年前就有肺魚了？」
「泥盆紀本來就是肺魚非常重要的時期。」
韓東沉默幾秒，終於說道：「我現在發現，這裡的魚都有自己的想法。」
周錚在外圍淡淡接了一句：「只要別對我們有想法就行。」
一句話，所有人重新幹活。
這肺魚沒表現出攻擊性，自然沒必要管。
對於工程組而言，這才是以後最常見的狀態：魚游魚的，人干人的。
不是所有遠古生物出現，都要打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