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開，慢一點，不要碰傷口外緣！」
聯合觀測站，地下醫療隔離區，周錚剛被推進處理室，三層氣密門便依次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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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指示燈亮起：【生物隔離中】。
顧明站在外面的觀察窗前，身上的潛水服還沒有完全脫掉，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
直到現在，他的右手還在輕微發麻，那是剛才在四十二米深海里，工程錘砸中那條怪魚以後留下來的反震。
隔著厚厚的玻璃，周錚正躺在處理床上，左臂已經架起。
兩名醫生穿著全封閉防護服，一人固定手臂，一人用剪刀一點點拆除破損的潛水服材料。
沒有人直接碰傷口，甚至連流下來的血水，都被吸水材料單獨收集、裝袋、編號、密封。
正常情況下，這不過是一處面積並不算大的外傷。
可問題是——這道傷口不是在現代形成的，而是在三億七千萬年前！
那片海里有什麼？沒人知道。
細菌、真菌、某些早已滅絕、甚至現代分類體系里根本找不到對應物的微生物？不知道。
更沒人知道這些東西如果接觸現代人體，會發生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也許遠古微生物根本無法適應現代人體環境；
可國家級專案從來不會把「也許」當作安全依據，所以從周錚被抬上岸的那一刻開始。
他處理的就不只是外傷，還是一次——跨時代開放性生物暴露事件。
……
「生命體徵穩定，血壓正常，失血量不大。」處理室內，醫生低頭觀察傷口。
破損的潛水服已經全部剪開，那塊缺失的皮肉終於完整暴露出來：長度接近六厘米，最深的位置不到一厘米，面積並不算誇張，但形狀很怪。
傷口沒有動物撕咬後常見的不規則齒痕，沒有撕裂，也沒有大片挫傷，整個外緣呈現出一道極其乾淨的弧形，就像拿一柄極鋒利的刀，貼著手臂，平平削過去了一層。
王瑤站在觀察窗另一側，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不是咬傷。」
顧明看了她一眼：「那叫什麼？」
「切割傷，」王瑤說道，「至少從創口形態上看，更接近銳器切削。」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和錄影里的頜部結構對得上。」
顧明腦海里再次閃過那張嘴，上下兩片弧形骨刃，高速閉合。
的確，那東西攻擊的時候，根本不像是在「咬」，更像兩把刀撞在一起。
顧明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剛才如果周錚收手再慢那麼一點，可能削掉的就不只是一塊肉了，骨頭都有可能直接露出來，甚至——整條前臂被切開。
……
處理室里，第一輪生理鹽水沖洗開始，但沖洗液沒有直接進入醫療廢水，而是全部透過下方專用收集裝置進入獨立容器。
第一瓶，編號；第二瓶，編號；每一份都保留，因為這些液體裡，很可能混合著來自泥盆紀海水的微生物，甚至還可能有那條未知盾皮魚留下的組織碎片。
傷口周圍先進行取樣，拭子、滲出液、皮膚、血液，然後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清創。
顧明看著醫生把一小塊污染組織剪下，突然問道：「感染風險高嗎？」
站在旁邊的專案醫療負責人搖頭：「現在沒人能回答，沒有資料。」四個字，最麻煩的答案。
如果是現代海水創傷，醫生至少知道重點防什麼，海洋弧菌、破傷風、常見海洋創口感染，該用什麼藥，該怎麼觀察，都有成熟方案。
可泥盆紀的海水——誰有經驗？沒有，整個地球都沒有。
所以醫療組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按照最高未知生物暴露等級處理，現代已知感染風險照常預防，未知部分，嚴密監測。
周錚未來至少二十四小時內不會離開隔離醫療區。
體溫、血象、炎症指標、血培養、傷口組織檢測，全程跟蹤，一旦出現任何異常，立刻擴大隔離級別。
顧明知道了這個流程，只得沉默了一會問道：「他多久能再下水？」
醫療負責人轉頭看了他一眼：「先別想這個，傷口不感染再說。」
顧明點頭，這才意識到，零號基地剛準備正式開工，他們三個裡面最適合干現場工程和重體力活的人，暫時廢了一個.....
……
半小時後，周錚的傷口完成清創。
沒有傷到骨頭，沒有損傷主要血管，肌腱完整，神經功能也沒有明顯異常，這是所有壞訊息里，唯一真正算得上好訊息的事情。
醫生沒有進行過度縫合，留下引流條件，重新包紮，然後開始靜脈用藥。
周錚整個過程都清醒，甚至沒怎麼吭聲，直到處理結束。
隔著通訊玻璃，顧明才終於鬆了口氣。
周錚看見了他，抬起右手，比了個沒事的手勢。
顧明忍不住罵了一句：「差點讓條魚給片了，還沒事。」
通訊器開著，周錚聽見了：「沒掉功能件。」
顧明：「……」
旁邊王瑤也沒忍住看了他一眼。
周錚動了一下左手手指，五根手指都能動：「醫生都說了，骨頭、筋、血管都沒事。少塊肉，養回來。」
顧明懶得跟他爭，能嘴硬，至少說明狀態確實不錯。
但下一秒，醫療負責人直接潑了一盆冷水：「七十二小時內禁止接觸水環境，傷口完全評估之前，不允許再次執行穿越任務。」
周錚剛才還算輕鬆的表情一下沒了：「七十二小時？」
「最低。」
「……」這次輪到顧明笑了：「沒掉功能件，就是功能件暫時禁止使用。」
周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
醫療隔離區另一側，一張不鏽鋼操作台上，幾樣東西已經被整齊擺開。
周錚被剪下來的潛水服碎片、第一輪傷口沖洗液、血液樣本、顧明那把短柄工程錘，全部單獨密封。
尤其是工程錘，錘頭邊緣還殘留著一層很薄的灰白色黏液，以及幾個肉眼幾乎看不清的組織碎屑。
之前在水下，顧明那一下正好砸在怪魚鰓後噴管附近，那裡本來就是它受傷的位置，加上周錚的潛水刀已經提前扎進去。
混亂中，少量軟組織被錘頭刮下來，跟著顧明一起回到了現代。
王瑤戴上手套，隔著透明生物安全箱仔細看了一眼，眼睛明顯亮了一下：「有組織。」
顧明站在旁邊：「夠用嗎？」
「看儲存狀態，」王瑤沒有把話說滿，「如果細胞結構還完整，足夠做很多東西。」
比起上一次寧夏魚樣本，這次少得可憐，可能只有幾十毫克，但意義完全不同。
寧夏魚，現代至少有化石，知道它存在，知道大致分類，甚至能夠根據化石復原一部分形態。
可剛才那種魚——現代資料里沒有對應種類，如果組織樣本確認屬於它，那麼人類將第一次擁有一種：
現代化石記錄中尚未發現的泥盆紀脊椎動物鮮活組織。
這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工作人員很快把工程錘送入生物安全實驗室，先取樣，再做表面殘留分離，隨後才輪到清洗和滅活處理。
至於顧明身上的潛水裝備，同樣全部進入單獨消毒流程，沒人嫌麻煩。
經歷過剛才那一場事故以後，所有人對「兩個時代之間的生物污染」這幾個字，只會更加敏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