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台上,左若童赤身而坐。
只在關鍵之處有幾團白炁遮掩。
他周身肌膚瑩潤光潔如玉,白皙得如同新瓷,肩頭與脊背的線條流暢舒展,每一寸肌理都透著鮮活飽滿的生機。
仿佛那團先天一炁在構建軀殼時,將一切陳年沉疴都滌盪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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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首靜坐了約莫十幾次呼吸的工夫,才緩緩睜開雙眼。
起初他的目光還帶有幾分迷茫。
過了片刻,那層迷茫便如露水遇旭日一般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徹的清明。
左若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十指張開,又緩緩合攏。
骨節在皮膚下微微突起,筋脈牽動著指尖做出動作。
這份實實在在的觸感自指尖一路傳至心口,竟讓他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錯愕。
他攥了攥拳,掌心傳來筋肉的彈力與骨骼的支撐。
溫熱的,有力的,真實的喜悅不住地滿溢出來。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了對面那個年輕人。
羅克站在石室一角,雙臂抱在胸前,神色平靜地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萬花筒紋樣已經隱去,只余尋常模樣。
左若童緩緩從青石台上起身,赤足落地,隨即雙膝微屈,將要行大禮。
「道友……」
然而他話音剛起,羅克便擺了擺手,笑著打斷了他。
「門長先不必急著開口。」
羅克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好好感受一番新造的身軀,看看各處經脈是否通暢,臟腑是否健康。若有任何滯澀之處,趁著我還在,一併理清了。」
左若童聞言頓住了動作,用感激的眼神深深看了羅克一眼。
他點了點頭,重新盤膝坐回青石台上,雙手結印置于丹田之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內視己身。
他先觀骨骼。新生的骨節瑩白如玉,段段分明,關節處圓潤光滑,轉動之間毫無滯礙。
再觀筋膜,絲絲縷縷地裹在骨骼之外,緊韌有力,將每一處骨節都嚴絲合縫地牽連在一處。
然後是經脈,纖細的管道如蛛網密布,自丹田起,循著四肢百骸一路鋪展而去,通達無阻。
隱隱還能感受到其中那股剛剛甦醒的炁息在緩緩流淌。
左若童心中安定了幾分,隨即試著運轉玄功。
只一個念頭落下,丹田處便微微發熱。
那股熱意循著經脈向四肢蔓延開來,原本只是涓涓細流的真炁驟然加速。
如同一道沉眠了許久的暗河終於鑿通了最後一塊岩石,裹挾著積蓄千鈞的力量奔涌而出。
剎那間,他覺察到了變化。
周遭那些平日裡無形無跡的天地之氣,竟在這一刻如雨燕歸巢一般,紛紛朝著他的身軀匯聚而來。
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應。
仿佛自己不再是天地間一個孤立的個體,而是成了一面敞開的門戶。
萬物之氣無須叩問便能自由穿行。
每一縷湧入的炁都在與他的先天一炁交融,淬鍊,再反哺於新的肉身之中,循環不息,周流不竭。
一股與天地萬物交融的獨特炁機從內而外地透發出來。
左若童神色怔怔。
他細細體會著這種改變,一時間竟有些痴了。
並非是因為察覺到自己修為精進了幾分,力量壯大了幾成。
那些不過是外相,不足以讓他動容。
真正讓他痴的是,此刻這具身體與天地之間那種暢通無礙的呼應,那是他從前摸索了十數年都未曾觸及過的層面。
逆生三重,修到第三重時,肉身與先天一炁便能自由轉化。
但這種轉變終究只能維持片刻,過後便要重歸血肉之軀,塵歸塵,土歸土。
而他這一生所求,不過是將那片刻的相合變成恆常的存在,讓炁與身不再有彼此分別。
從前他以為那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
如今這條路,續上了。
靈台之中一片澄澈,他心口滾燙,腹中醞釀了說不完的情緒。
良久,他睜開眼,眸中光華內斂。
他再次起身,這一次不待羅克開口,便以弟子之禮,雙手交疊於前,深深一揖到地。
「道友傳道之恩,左某必銘記於心。」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壓出來的。
羅克見狀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托住了他的肘彎,將他穩穩地扶了起來。
「門長過譽了。」
羅克笑著搖了搖頭,「你的突破過程對我也很有啟發。」
「那些經脈重構時的細微變化、炁機轉化間的種種微妙,我都一一記在心裡了。我們算得上是互相學習,談不上什麼恩不恩的。」
左若童直起身來,目光在羅克臉上停了一停,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終究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
感謝的話說多了就成了虛妄,此等大恩必須以實際行動回報。
羅克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他也盤膝坐了下來。
「說起來,趁這會兒靈光還沒散,我也試試。」
他閉上眼,體內炁機循著逆生三重的法門緩緩運轉開來。
重構身軀的過程中,他與左若童之間的精神連接始終維持著。
左若童從血肉之軀化為先天一炁,再從先天一炁重構肉身的全過程,於他而言都歷歷在目,清晰得如同親歷。
每一處關竅的變化,每一絲炁機的流向,包括那些險些潰散的關鍵節點上該如何穩住心神,如何調度外力,他都看得分明。
那一整套過程走下來的感悟,絲毫不遜於他本人苦修多年逆生三重。
而具體的秘籍,他也早已通讀過數遍。
兩相疊加,便如將十數年的苦功凝成了片刻。
「我現在什麼也不缺了。」
羅克體內的炁驟然一縮,隨即猛地膨脹開來,他的身形也在那膨脹的炁息之中迅速變得模糊,變得透明。
肌肉、骨骼、筋膜、經絡,層層消解,化作了一團潔白柔和的光芒。
那團光芒比左若童方才所化的更加凝練,邊緣光潤無瑕,裡間光紋流轉之間極為順暢,全無半分滯澀。
逆生三重炁化全身,瞬息成就。
羅克在那團光芒之中穩穩定住了形態,隨即緩緩收束外溢的炁機,將形貌重新凝出。
光影斂去,他重新化作人形,坐在青石台上,面上露出滿意之色。
不枉他辛苦多日,所得的甘果也異常甜美。
「不愧是道家玄功,果然奇妙。」
左若童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從羅克盤膝坐下到三重功成,前後不過盞茶工夫。
這年輕人就在他眼皮底下走完了旁人窮盡半生都未必能摸到門檻的路。
可他面上卻毫無驚訝之色,目光平淡,仿佛看到什麼天經地義的事情一般。
「道友神材天成,我不如也。」
左若童由衷地為羅克的成功而感到驚喜。
他轉過身去,從青石台旁撿起自己那件散落在地的外袍披上,系好衣帶。
羅克也從青石台上跳了下來,舒展了一下筋骨,笑道:「此番功成,心愿已了。門長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