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唐門大廈。
風和日麗,天朗氣清,今日難得是個好天氣。陽光如同被稀釋過的金紗,一層一層地鋪在唐門大廈的玻璃幕牆上,將整棟高樓染成一座流光溢彩的琥珀色方尖碑。微風從天邊傳來,帶著草木特有的清潤氣息,也拂過蘇宇塵指尖那枚嶄新的白級鬥士徽章。
剛從唐門醫院出院的蘇宇塵與君小缺也不禁心情大好,嘴角微揚。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不錯不錯,這麼好的天氣,天公都作美!為我這個天驕送行,我現在都有幹勁去挑戰他們,大賺一筆了。」君小缺雙手叉腰,心中頓生一股豪氣。
蘇宇塵嘴唇驟然繃緊,他現在負債纍纍倒欠學院十五萬,提到「積分」兩字感覺頭都要裂開了似的。
忽然,君小缺拍了拍還在翻著白眼的蘇宇塵,給了他一個眼色。
蘇宇塵凝眸望去,只見兩人朝他緩緩走來。
其中一人身形修長挺拔,面容俊朗,看著約莫四十許歲。一雙眼眸更是溫潤漂亮,眼睫纖長,自帶幾分風流隨性的氣度,舉手投足間漫著不羈的中年魅力。另一人則是身材粗獷,穿一身筆挺西裝,其中一隻衣袖空空如也。
多情斗羅臧鑫與斗魂堂隊長段鵬。
蘇宇塵與君小缺肅然行禮,道:「副門主好,段隊長好。」如今他們已加入了唐門,自然是要行上下級的禮節的。
臧鑫笑了笑,道:「宇塵,傷可好些了?」
蘇宇塵點頭,清越道:「多謝冕下關心,宇塵已恢復如初,不知冕下前來所為何事?」
臧鑫身為唐門副門主,更是極限斗羅,自身時間何其寶貴,如今特意抽空來找他,自然是有要緊的事的。
「送你們倆一個東西。」臧鑫說道。
一旁的段鵬自是會意,從儲物戒指中掏出一個錦盒,在蘇宇塵與君小缺面前開啟。
是兩枚雕琢成金蓮模樣的精美徽章。
段鵬捧著錦盒,指著兩枚徽章,有些艷羨地說道:「此乃斗羅殿記名弟子的徽章,宗門對你們的潛力很是認可,已將你們二人的編制調至斗羅殿中,以後你們便受斗羅殿直接管理。」
「我記得在爸爸的照片裡,他就佩戴著這枚金色徽章。」
蘇宇塵將頭微微低下,將眸光隱沒於白髮劉海中,全身微顫著。
「哇,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是比史萊克內院弟子身份還要高出一等的斗羅殿記名弟子麼?」君小缺望著那兩枚徽章眼中冒出星星。
「不錯。」臧鑫也是一笑。
斗羅殿為唐門最高權力機關和組織,斗羅殿的記名弟子,自然遠非史萊克內院弟子可比,內院可並不是史萊克學院的最高權力機構,海神閣才是。
成為斗羅殿記名弟子的好處也極多。
如若在宗門的貢獻點達到一定數量之後,能以更低的價位獲得唐門的各項靈物、秘籍以及功法。
甚至能得到一些尋常鬥士都很難獲得的好處,如最為珍貴的靈物、仙草遺留之物、最優質的斗鎧部件等等。
除此之外,斗羅殿記名弟子更是有著唐門賦予的各種許可權,如若前往全球各地的唐門分部都能得到禮遇。
還有諸多好處。
「那這怎麼好意思呢?冕下。」君小缺訕訕一笑,小手扭扭捏捏地便放在了錦盒中一枚徽章上。
段鵬、臧鑫見他這模樣,都是忍不住無奈搖頭一笑。
「小缺,你須記住,地位越高,責任越大,得了唐門的好處,可是要履行唐門賦予你的責任的!每名斗羅殿記名弟子乃至斗羅殿成員,當應有大格局,以守護天下蒼生為己任,為世間公平正義而奮鬥才是!」段鵬板著面孔正色道。
「正是,吾等身為魂師,更要有著這種為世間謀正義的責任感。」臧鑫頷首。
聽到「守護蒼生」「世間公平正義」這些字眼之後,蘇宇塵臉龐壓得更深了,他無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苦澀,也格外寒冷。
「明白明白,我從小就立志要做正義的朋友!專愛鋤強扶弱!」君小缺興奮地將那枚金蓮徽章別在胸前,驕傲地挺起胸膛,旋即他望了望蘇宇塵,說道:「師兄,你怎麼啦?戴上啊!」
蘇宇塵低著頭,沒有回答他。
「師兄,你搞什麼?!有了這斗羅殿記名弟子身份,你那十五萬欠款算個屁啊,直接當個倒哥,自己去唐門接點任務,直接從唐門低價買入好東西,然後在史萊克高價賣出,估計沒多久就還清了。」
君小缺不斷擠眉弄眼,試圖用自己的表情告訴蘇宇塵自己的心聲。
「我不想去。」蘇宇塵低聲說道。
簡短冰冷的一句話,讓氣氛瞬間跌落至最低點。
「怎麼了?孩子?你對我們有所不滿麼?」臧鑫目光微凝,他察覺到,此刻的蘇宇塵渾身散發著寒冷的氣息,怎麼也壓不下來了。過了一會兒,臧鑫似是明白什麼,才低聲說道,「是因為……你父親麼?墨軒麼?」
「是。」蘇宇塵如實答道,「我來唐門實為走投無路,只為賺到自己應有所得。賺到我所需之後,我自會退出唐門。」
「至于冕下幫我突破下位魂導靈陣師一事,日後等我修為有成,定一併還清。」
「除此之外,再不想與唐門有過多瓜葛。」
此言一出,段鵬與君小缺皆是臉色巨變。
臧鑫不語,臉上笑容依舊溫和。
「師兄,你不要這麼直啊!有你這麼說話的麼?!天底下哪有你這麼懟極限斗羅的啊??他是極限斗羅啊!眨眨眼就能把我們殺個幾十次的。」君小缺腳底發軟,在心中陣陣哀嚎。
令君小缺沒想到的是,那多情斗羅臧鑫竟是面龐肅然,朝著蘇宇塵緩緩鞠躬。
「對不起。」
「如果當時我在場,我會去取代墨軒的位置。」臧鑫彎著腰誠懇說道,「然而遺憾已然發生,我只痛恨我不在那。」
「前輩想怎樣就怎樣,不關我事。」蘇宇塵沒有伸手去扶他,拉起君小缺就往學院方向走。
段鵬雙眼赤紅,披掛上了全身斗鎧,這才將面龐鄭重的臧鑫緩緩扶起。
蘇宇塵還沒走幾步,便聽見段鵬的暴喝。
「宇塵,你應該知道什麼叫禮節吧?!」
蘇宇塵停住了,他霍然轉身,臉上綻放了燦爛的笑:「我沒爹沒媽,誰來教我禮節?」
「令尊……蘇大校的愛人,她又怎麼了?」段鵬如遭重擊,愣在原地,全身剛剛升起的威勢蕩然無形。
「孩子……」一旁的臧鑫也是如此,儒雅臉龐極度愕然。
他身居高位,宗門之事更是繁多,自是不知遠在東海的一處悲劇。
「哈哈哈哈……」悽厲而幽冷的笑聲從蘇宇塵的嘴裡傳來。
「好好好,我爸代表唐門出生入死捨身殉國,你們居然還不知道我媽怎麼了。」他忽地瘋癲起來,大笑不止,渾身顫抖地鼓著掌。
「來,我來給你們說說我們這個家的故事。」
「爸爸在我三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我那時候很傷心,但是媽媽在那時候跟我說,『那是爸爸自己的選擇,我們作為家人,最重要的是尊重他的選擇,有這麼勇敢的爸爸是你的榮耀,也是這個家的榮耀,你應該以爸爸為榮。』我深信不疑,以爸爸為榮,媽媽是不會騙我的。」
「我從小就被我媽教育,要做一個好孩子,要成為像爸爸媽媽那樣的人,成為一個對聯邦有價值、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所以我從小就很努力,成績很好,成為了魂師之後,實力也是班裡最強的。我媽是最愛我的人,所以我最聽我媽的話了,一定要照媽媽的話做下去,這樣媽媽失去爸爸的痛苦就能減輕了。」
「那時候我們家雖然沒了爸爸,我媽媽,妹妹,還有星塵,卻過得很幸福,我們會在充滿陽光的客廳吃早餐,媽媽雖然忙,但是休息日都會抽空帶我們出去玩,我們三個晚上會圍在一起,蓋上一張毯子看動漫。」
「可這一切的一切,在我十二歲那天,就變了。」
「那個雨夜……那個雨夜……兩個聖靈教的邪魂師來找我妹妹了,他們說我妹妹資質很好,要把她帶走當他們教里的聖女。」
「臧鑫前輩,你知道他們兩個是什麼層次麼?」
蘇宇塵如厲鬼的眸子抬起,正正對上了臧鑫的眸光。
「兩個有著斗鎧的超級斗羅!」
臧鑫與段鵬全身微微一震。
「我拼了命地想留住我妹妹……我拼了命地想留住我妹妹……可結果呢?那個狗雜碎硬生生地朝我臉上砸了兩個十萬年魂技!我從小到大的朋友——星塵死了,可是我來不及悲傷,我再慢一步,我妹妹就要被帶走了。」
「我沖了出去,一刀砍在他的臉上,可是居然連他的一層狗皮都砍不破,連一絲血都沒濺出來……他把我像條狗一樣扔在地上,用魂力把我踩在腳下!我只能眼睜睜……眼睜睜……地看著我妹妹……被他們兩個狗雜碎帶走!」
「媽媽從小跟我說史萊克學院和唐門的英雄故事,她跟我說每一代的唐門掌舵者和史萊克七怪都是斗羅星的大英雄,會救萬民於水火之中,扶蒼生於危難之間。可是當我真正處於危難的時候,我可敬的英雄——多情斗羅,你來了麼?!還有你段叔叔,你口口聲聲說受我爸生死恩德,我父親遭劫,你來了嗎?!你來了嗎!面對那兩個超級斗羅的……只有我啊!只有我啊!哈哈!哈哈!」
臧鑫如被天雷擊中,偉岸身形卻在顫抖著。
「別說了,孩子。別說了,孩子。以後段鵬給你當牛做馬。」段鵬一隻粗獷的手臂將他死死抱住,剛毅的臉龐淚流不止。
「媽媽騙我,榮耀都是狗屁,活著才是王道。爸爸為了救你們,連我們都保護不了,當這個英雄又有何用?!他要是活著,早就把那兩個狗雜碎的頭給砍下來了!」
蘇宇塵在段鵬懷中身形凝固如人偶般麻木、不為所動,他冷笑著,血色眸子上閃爍著譏諷的怨毒光芒。
「讓他說吧,說出來心裡會好受些。」臧鑫用精神力向段鵬傳音,他眼眸中滿是血絲與淚珠,面龐如磐石般堅硬。
「我在劇痛中醒來,你猜怎麼著?他們嫌我天賦好,怕我報復,把我兩個武魂都給廢了。哈哈哈哈哈。」
「我在醫院住了好久才能站起來,竟然在那個醫院遇見了我的媽媽,那兩個聖靈教的狗雜碎答應我妹妹,留媽媽一命,卻把她變成了植物人!」
「我意識到我是個廢物,我根本沒用,所以我拖著傷體去找聯邦國安局,你知道他們怎麼說的麼?」
「他們說我母親的腦瘤與聖靈教無關,而我的事情正在處理中。呵呵,到現在兩年多了,不知道現在處理好沒有。」
他彷佛聽到了什麼最好笑的笑話一般,嘴角在張揚,可眼裡留下了血淚。
瘋悲交集。
「我還拿著『英雄之子』的名頭去了東海城唐門,那個接待我的工作人員見了我三次,你當然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把我當回事,又怎麼會向你們上級匯報呢?」
「臧鑫前輩,段隊長。你猜他們每次搪塞我的話術是什麼……」
蘇宇塵盯著臧鑫滿是血絲的眼眸,一個字一個字地捅向了他的眼珠:
『這、事、兒、不、歸、我、們、管,一、切、以、國、安、局、為、准!』
「我又意識到了一個道理,在這個勢力的斗羅星上,什麼名譽,什麼榮耀,都是狗屁!英雄之子,就是個屁!」蘇宇塵目露不屑,狠狠地吐出一口口水,「在這個勢力的斗羅星上,實力才是永恆,實力才是王道,有了實力才不會被人當做螻蟻,才能把你的仇人當做螻蟻,狠狠地踩在腳下!」
「復仇還得靠我自己,所以我拖著被廢的傷體,吐著血硬生生地練了三個月!可是結果呢?我的實力下降了十倍不止!我開始瘋了一樣,找變強的方法。」
「在那期間,受過我父母恩惠的一些人來了,有戰友,有同事,也有你們唐門的人,可他們無一例外,都帶著憐憫的目光看著我,把我當成一個廢物!一個沒有前途,無法變強的廢武魂!」
「現在,我在地獄裡整整被折磨了兩年,才重新找回力量,站在你面前。」
說到這裡,蘇宇塵在陽光下挺直了脊樑,直面眼前這僵立的多情斗羅,嘶啞著。
「你問我為何不入唐門,為何不要那『斗羅殿記名弟子身份』。」
「不只是我父親的原因。」
「我蘇宇塵這條爛命只屬於我的家,我要留著我的命,把我的親人救回來,重建我的家。」
「我的命,不會像我父親一樣,獻給唐門,獻給這眾生!」
「我蘇宇塵,不為眾生而戰!」
「因為我覺得,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