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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騎士

  吃完梅姨做的雞肉沙拉,彼得把叉子一放,拽起黃飛虎的袖子就往自己套房走。

  「梅姨我們上去了作業還沒寫完。」

  一句話,沒標點。梅姨在後面說了句什麼,彼得沒聽。

  黃飛虎回頭看了一眼,梅姨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沙拉醬,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切完的雞胸肉。她沒追問。只是看著兩個人消失在樓梯拐角。

  門關上。彼得已經把戰衣從衣櫃裡拽出來了。

  銀色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細紋。他套進去,拉鏈從腰拉到胸口,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黑蜘蛛。然後伸手。

  「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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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飛虎把手機遞過去。彼得撥號,打開電台。沙沙聲。斷續的人聲。然後一個清楚的頻道。

  「地獄廚房。南側。有動靜。」

  彼得把手機塞進戰衣內側。走到窗前。拉開。皇后區的夜風灌進來。他踩上窗沿。

  「先去馬里布接毒液。」

  「嗯。」

  「你待這兒。別讓梅姨發現。」

  「嗯。」

  彼得笑了。鬆手。銀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

  黃飛虎站在窗前。風還在灌。他拉上窗戶。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手機放在桌上。揚聲器開著。他坐下來。翻開平板。

  電台里傳來彼得的呼吸聲。風的底噪。很穩。

  安靜了一會兒。

  「黃。到了。馬里布。」

  遠處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像在水底下說話。

  「彼得!」

  「毒液。小點聲。」

  「毒液不小。毒液正常。」

  「你正常說話在正常人耳朵里就是喊。」

  「毒液不是正常人。」

  「我知道。」

  黃飛虎聽著。平板上的基因鏈還在延。第六條。進度條停在二十三。他拿起筆。

  「毒液。變背包。」

  「毒液不是背包。」

  「那你是什麼。」

  「毒液是——毒液可以變背包。」

  安靜了一拍。

  「但毒液要露頭。」

  「不行。」

  「毒液要露一點。」

  「一點。」

  「毒液露一點。」

  黃飛虎聽到電話里傳來一陣很輕的窸窣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布料里蠕動。然後是彼得的聲音:「你露太多了。」

  「毒液要呼吸。」

  「你不用呼吸。」

  「毒液想呼吸。」

  「你把整個腦袋都露出來了。這叫一點?」

  「毒液的頭很小。」

  「你的頭比我拳頭還大。」

  「那是因為彼得的拳頭小。」

  「毒液。」

  「嗯。」

  「縮回去。」

  「毒液縮了。毒液縮到——這樣行嗎。」

  「行。別動。」

  「毒液不動。」

  安靜了一拍。

  「你動了。」

  「毒液沒動。」

  「你剛才動了。背包帶晃了一下。」

  「那是風。」

  「馬里布沒風。」

  「毒液在呼吸。」

  「你又說你呼吸。」

  「毒液在假裝呼吸。」

  彼得嘆了口氣。很長。

  然後風聲起來了。彼得在盪。節奏很穩。一下。一下。比平時快。

  「地獄廚房。」彼得說。聲音壓低了。「南側。碼頭這片。」

  黃飛虎拿起筆。在圖紙邊緣畫了一條弧線。標註了兩個點。

  「黃。」

  「嗯。」

  「銀色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黑不白的。」

  黃飛虎的筆停了一拍。

  「陰影中的騎士。」

  安靜了一拍。然後彼得的聲音炸出來。

  「太酷了。」

  「嗯。」

  「你怎麼想出來的。」

  「隨便想的。」

  「隨便想都能想出這個?黃你這個人——你知道我剛才在天上盪的時候還在想這個問題嗎。銀色。黑色的話就是黑夜。白色的話就是白天。銀色卡在中間。既不是暗也不是亮。但你又不能叫它灰。灰太土了。銀——」

  「彼得。」

  「嗯。」

  「看路。」

  「我在看。前面有個水塔。我繞過去——繞過去了。但你這個『陰影中的騎士』真的——毒液你覺得呢。」

  毒液悶悶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毒液喜歡。毒液是黑色的。黑色是陰影。騎士是彼得。彼得是騎士。」

  「不對。騎士是蜘蛛俠。蜘蛛俠是——算了。你不懂。」

  「毒液懂。毒液什麼都懂。」

  「你連背包都變不好。」

  「毒液變好了。毒液現在就是背包。」

  「你是背包上面長了一個腦袋。」

  「毒液要呼吸。」

  「你剛才說你假裝呼吸。」

  「毒液假裝呼吸但毒液也要真呼吸。」

  「你到底要不要呼吸。」

  「要。也不要。」

  「毒液。」

  「嗯。」

  「閉嘴。」

  「毒液不閉嘴。毒液不是啞巴。」

  彼得又嘆了口氣。比剛才更長。

  黃飛虎聽著。他沒說話。平板上第六條基因鏈的進度條還在走。二十三變成二十四。他翻了一頁。在圖紙邊緣補了一個數字。

  電話里安靜了幾拍。風聲還在。彼得的呼吸聲。毒液偶爾嘟囔一句什麼,聽不清。

  黃飛虎把平板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彼得床邊。彼得的被子沒疊。枕頭歪著。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空水杯,杯底一圈幹掉的茶漬。

  他拿起自己的書包。把平板塞進去。拉鏈拉上。

  電台里,彼得在跟毒液討論「蜘蛛俠如果遇到一隻真的蜘蛛會怎麼樣」。毒液說「毒液會把那隻蜘蛛吃掉」。彼得說「你不能吃蜘蛛」。毒液說「為什麼」。彼得說「因為蜘蛛俠不能吃蜘蛛」。毒液說「毒液是毒液。毒液可以吃」。

  黃飛虎把書包背到肩上。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拍。

  身後,手機揚聲器里彼得和毒液還在吵。聲音很遠,像從隔壁房間傳來的。

  他拉開門。走廊很暗。梅姨的房門關著。燈從門縫下面透出來,很細的一條。

  一個話癆。一個嘮叨鬼。

  聽下去,他不用翻譯基因圖譜了。

  回到套房主臥。黃飛虎把書包卸下來,坐在床上。

  平板拿出來。沒急著打開共生體基因圖譜。他從書包夾層里摸出另一個東西。U盤。

  哈利白天丟給他的那個鑰匙。

  金屬殼,上面刻著奧斯本工業的鷹徽。

  他捏著U盤看了一拍。然後插進平板。

  屏幕上彈窗:是否安裝未知來源軟體。

  他沒有馬上點。先把平板連上網絡,然後調出賈維斯。

  「賈維斯。掃描這個安裝包。」

  「正在掃描。先生,來源:奧斯本工業。簽名有效。但權限請求包括攝像頭、麥克風、定位、通訊錄、後台持續運行、基因資料庫讀寫。」

  「能限制嗎。」

  「可以。我將在隔離沙箱內運行。權限請求全部拒絕。僅允許基因庫只讀訪問。」

  「裝。」

  進度條走完。一個鷹徽圖標出現在桌面上。他點開。

  深藍色界面。一排分類標籤橫在頂部。

  人類。動物。植物。微生物。真菌。古生物。合成生物。

  最後一個。變種人。

  最後一個。變種人。

  他盯著那三個字。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拍。

  然後他點了一下。

  目錄展開。一長串編號。沒有名字。X-001。X-002。X-003。往下滑。X-047。最後一頁。

  X-048。後面跟著兩個字:待收錄。

  他盯著那個「待收錄」。

  然後他腦子裡炸了。

  不是慢慢地想。是炸。像有人在他後腦勺上踹了一腳。他眼前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戴紅色頭盔的男人,手抬起來,整座體育場從地面浮起來,鋼筋水泥像紙一樣在空中翻卷。

  一個光頭坐在輪椅上,眼睛閉上,所有人的腦子同時被人按住了,動不了,想不了,連呼吸都要等他的允許。

  一個女人站在灰燼里,頭髮燒成火焰,眼睛是白的。她看什麼,什麼就沒了。看山,山沒了。看橋,橋沒了。看人——

  他睜開眼。心跳很快。比跑完十公里還快。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抖。平板差點從膝蓋上滑下去。

  變種人。

  他媽的變種人。

  他之前一直在想康納斯、蜥蜴基因、共生體、反應堆。全是科學範疇的東西。基因、材料、能量、熱力學。他可以用科技樹分析,可以用腦子推導,可以用圖紙和圖紙和圖紙解決。他一直在用科學家的方式處理這個宇宙。

  但變種人不是科學問題。

  科研槽能分析基因。能跑序列。能告訴他蜥蜴再生加人類基礎加代謝強化等於什麼。

  但不能打。不能跑不能擋住一個念頭就能把整棟樓舉起來的人。

  他連普通人都打不過。

  閃電撞過來的時候,是彼得蹲下去接住稿本。彼得扶住他的腰。

  彼得擋在他前面說「你要幹什麼」。

  彼得翻窗。彼得盪樓。彼得躲子彈。彼得穿戰衣。

  他黃飛虎有什麼?

  一個空槽。

  一個跑得越來越慢的進度條。

  一個從六十七掉到十的基因鏈。

  還有一雙打錯字的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皇后區的路燈亮著。

  樓下有幾個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

  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洗碗。有人在打電話。

  他們不知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變種人。

  不知道有人在收集變種人基因。

  不知道X-001到X-047已經排好了。

  不知道最後一個位置還空著。

  他拉上窗簾。

  回到床邊坐下來。平板還亮著。X-048。待收錄。

  他想到諾曼。諾曼念對了「黃飛虎」三個字。諾曼用基因庫做報酬。諾曼在收集變種人基因。諾曼在找蜘蛛俠。諾曼在等什麼。

  等什麼?

  等第四十八個?

  他關掉平板。躺下。眼睛睜著。天花板很暗。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線。橫在天花板上。

  他閉上眼。

  一個戴紅色頭盔的男人。手抬起來。整座橋從中間斷開,鋼纜像頭髮一樣飄起來。

  他睜開眼。

  心跳沒慢。反而更快了。

  他翻了個身。枕頭壓在耳朵上。枕頭下面是他自己的手。攥著。指節泛白。

  他坐起來。開燈。拿平板。翻到共生體基因。第六條鏈還在跑。

  他拿起筆。翻到新的一頁。畫了一條線。又畫了一條。然後他開始寫。不畫圖。寫字。很快。

  一個變種人。他能做什麼。一個念動力。他能做什麼。一個讀心者。他能做什麼。

  他不知道。

  他在紙上寫。寫滿了翻過去。又寫滿一頁。手不抖了。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寫的東西。全是問題。沒有答案。

  然後他翻到第四頁。寫了一個詞。

  「X-048。」

  平板放在膝蓋上。屏幕還亮著。淡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

  窗外。皇后區很安靜。遠處有警笛聲。很快又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