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劉焉點了名,翟矩忽而一愣,隨即面色變得極為怪異:
講道理,打從聽聞「河間相龔景」這個名字起,他的心裡就猛地「咯噔」了一下。
原因不在「龔景」這個人名,而是在「河間相」這三個字上。
龔景,正史中查無此人,大約是羅老爺子寫書寫嗨了,隨手編出來的名字。
但是重點不在這裡:
重點是,在《演義》中,這廝的職位可是「青州太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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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忽視「太守」這點小小的瑕疵——畢竟在劉焉的身上,羅老爺子已經犯過一次類似的錯誤了。
但是人家《演義》中好端端的「青州太守」,怎麼到你這就成了「河間相」呢?
就算青州境內沒有尋常郡治,全是分封出去的郡國,也隨便給人家安個什麼濟南國、平原國之類的國相,確保人在青州境內,自產自銷,好歹面子上也能圓的過去嘛!
怎麼就給人一桿子支河間去了呢?
要知道,河間郡,可是在冀州。與青州之間,可是隔著好幾個郡治呢!
對此,翟矩簡直欲哭無淚——
倒不是他非得抓住這點「小瑕疵」不放。而實際原因在於,他發現,他此前對於此方世界的推斷,似乎又要推翻重來了......
此前,翟矩通過「程遠志、鄧茂」這兩位查無實據的黃巾將領推斷,此方世界當以《演義》為主。
而其中一些微小的瑕疵,則是被某些神秘的存在——譬如說「天意」之類的,悄咪咪給修正了。
比如說:將「幽州太守」修正為「涿郡太守」。
但是像龔景這種,連官職帶治所,一齊給搬了家的情況,翟矩卻還是第一次見!
一念至此,翟矩簡直無語凝噎:
天意爺啊,你怎麼就這麼喜歡折騰人呢?
我前腳剛確認,自己拿的是《演義》的劇本,後腳你就把配角的戲份給改了!
您這是修正世界呢?還是專門想要玩死我啊?!
然則,劉焉有問,翟矩又不得不答。否則自己苦心孤詣營造出的「墨家高人」形象,便要在劉焉跟前露怯了。
「回府君。」
翟矩心念一動,略微盤算了一陣,隨即起身抱拳:「矩不通兵事,因此於進止擊刺之事,矩不敢置喙。然則從大勢的角度,矩認為,河間,非救不可!」
「哦?」劉焉精神一振,「翟郎快快講來!」
「是!」
翟矩頓了頓:「其一,河間乃冀北大郡,戶口殷實,倉廩充盈。一旦城破,賊擄其青壯便可為兵,劫其倉粟便可為餉。十萬之眾,頃刻間便可化作數十萬黃賊!
「到了那時,莫說是僅憑我涿郡幾千兵丁,便是朝廷再召集來一支如北軍五校那等精銳之師,也未必能剿得乾淨!」
說著,翟矩語氣一凝,沉聲說道:「因此,救河間,並非僅僅是救龔景,最重要的,乃是趁著敵未成勢之際,聚而殲之!」
滿堂官吏,包括劉焉這位太守在內,盡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本來,通過剛剛劉備「一戰而勝」的言論,眾人只當此戰不過是有驚無險。但是經由翟矩一言,他們才悚然驚覺,若是此戰當真誤了時辰,竟能使結局倒向如此兇險的分支!
倘若真的讓河間這一支黃賊得了勢,那與河間近在咫尺的涿郡,又豈能還有寧日?
見眾皆駭然,翟矩輕飄飄一言,為此次發言做了定論:
「因此,即便不為河間相龔景,只為了我涿郡邊境安寧,此戰,我們也不得不打!」
「好!」
劉焉此聲喝得,當真是個抑揚頓挫,中氣十足!卻見他雙目一凝,據案而起:
「翟郎此言,甚得老夫之心!」一邊說著,劉焉環視滿堂,沉聲說道,「老夫世食漢祿,世受國恩。漢家疆土,尺寸不可輕棄於賊!鄰郡黎庶,塗炭不可坐視。河間之援,義也,亦勢也!然則兵者兇器,不可妄動。對於馳援河間一事,諸位可還有何異議,盡可直言!」
一眾官吏面面相覷,盡皆無言。
你劉府君都拍板了的事,再問我們,有什麼意義嗎?
劉焉見狀,撫掌再笑:「既然諸位並無異議,那麼馳援河間之事,便就此議定!兵曹掾何在?」
兵曹掾聞聲出列:「諾!」
「今我涿縣境內,郡兵幾何?」
「回府君,半月前,七縣之卒便已奉檄啟程。現已有五縣之卒陸續到涿,合計三千餘人,再算上我涿縣固有之兵,約有四千之數。」
一邊說著,兵曹掾微微盤算了一陣,復而答道:「下官預計,旬日之後,另外兩縣兵卒抵達,還可使我縣內兵力再添千餘人。只是郡兵新集,將不識兵,兵不識將,尚需簡練。」
「來不及了!」劉焉大手一揮,「即刻點出三千堪戰之兵,送往城西大營!鄒都尉。」
「末將在!」鄒靖慌忙起身。
劉焉望著鄒靖,語氣似有所指:「你佐郡多年,乃軍中宿將。進退節制,老夫自然屬意於你。然則玄德統兵之能,不在你之下。這三千生兵,便讓玄德先替你練熟了,待到兵臨樂成,再交付你手——你意如何?」
鄒靖為之一愣,瞬間便明白了劉焉的意思:
感情是,練兵的辛苦歸劉備,統軍的功勞歸自己?
一念至此,鄒靖的精神猛然一振,慌忙對劉焉抱拳道:「府君如此安排,末將求之不得!」
一邊說著,鄒靖心中不免感嘆:劉府君......待某不薄啊!
另一邊,劉焉復望向劉備:「玄德。」
「備在!」
劉焉道:「爾等能以兩千之數,大破數萬賊人,足見有統軍之能。由你再統三千之眾,合計五千,想必也是不在話下。因此,此三千人,便交由你一路先行簡練,待兵臨樂成,再歸於鄒都尉節制,玄德認為如何?」
「備竭盡所能,以報府君知遇之恩!」劉備答得沒有一絲猶豫,隨即復又轉向鄒靖:
「鄒都尉,備斗膽進一言!」
對著鄒靖,劉備一記長揖及地:「都尉於備有引薦之恩,備本當以都尉之令行事。然府君有此吩咐,備莫敢不從。請都尉寬心,備只替都尉一路練兵,待到了樂成城下,兵符旗鼓,俱歸都尉節制。屆時臨陣進退,備唯都尉馬首是瞻,絕不敢有半分逾越!」
鄒靖起身,動作甚至有些慌亂:「玄德言重了。玄德之能,某俱已看在眼裡。營中諸事,你我商量著來便是,不必分什麼主次!」
此言一出,四下動容。
剛剛在宴席上,眾人便瞧出幾分端倪了——這鄒都尉,被那紅臉大漢搶了位置,卻絲毫不動怒;而如今在這堂前議事,甚至還躬謙到有些「卑微」了!
這劉玄德竟真有如此大能,能令一郡都尉欽佩至此?
然則,眾人的紛念,影響不到鄒靖。
然他老鄒的心裡,卻清得跟明鏡似的。
什麼主將先鋒,什麼兵符旗鼓......這些虛名,又豈有我老鄒一條性命值錢?
你劉玄德既有如此本事,天塌下來自然有你頂著。老鄒我不過借你的光,白白領一份穩坐中軍的功勞,豈不美哉?
既打定了主意要抱大腿,那就不妨抱個徹底,扭扭捏捏,反倒惹人發笑!
還是那句話:所謂「混學」,便是在大漢躺著上分的學問......
望著揖讓相和的二人,劉焉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吩咐兵曹掾下去準備,復又望向倉曹掾:
「府庫中,另有存糧幾何?」
「回府君,劉司馬於大興山中,所繳之糧頗為豐盈,支五千大軍十日行糧,尚可堪用。」
「屯民之糧呢?」劉焉又問道,「支取五千大軍的糧草,是否影響那三萬屯民之口糧?」
「回府君,五千大軍,十日所需之糧,換算成三萬屯民所用,不過三四日的用度,因此斷不會影響屯民之口糧。而我縣內宿麥收割在即,應當能趕得上,甚至還可多出幾日的盈餘。」
「好!此乃天助我也!」劉焉聞言精神大振,「既如此,那爾等便下去準備吧!」
倉曹掾亦退下,劉焉又望向最後的戶曹掾。
不待劉焉發問,戶曹掾趕忙起身抱拳:
「回府君,今日修繕城牆,所征民夫尚未遣返,如今剛可堪用。此外,沿途亭驛傳舍,卑職已遣書佐先馳置辦,大軍所過,芻粟應當無缺。」
一邊說著,戶曹掾有些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話他沒敢說盡:遣書沿途傳信,原本是打算在城破之日,為棄城而逃留下的退路。
而如今不待劉焉發問,他便主動提起,反倒顯得他未雨綢繆,有先見之明了。
「好!」戶曹掾臉上的異色,劉焉並未發覺,反而見戶曹掾如此未卜先知,更覺欣喜。
心潮澎湃之下,卻見劉焉大手一揮:
「傳我太守令,隨軍出征之民夫,來年歲租賦減免什三,若有死事者,撫恤加倍!」
非是劉焉變大方了。
按照他的盤算,當下應是他任職涿郡的最後一年。到了明年此時,他該已借著北卻賊鋒、南援河間兩項戰功,榮升中樞了。
至於此時許下的宏願?
那是後任太守需要頭疼的事,便與他劉君郎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