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劉焉將視線從劉備的臉上移開:
「玄德,老夫的話既已說到這裡,自然就不會再派人,將那三萬『賊民』就地斬殺。不過......」
劉焉的臉上,也由衷地浮起一絲無奈——或者說,是作出來的「無奈」:
「我涿郡上下,實在沒有能夠供養這些『賊民』的糧食了。因此,老夫也唯有將他們就地遣散,命他們返回廣陽,聽天由命,僅此而已。」
「可是叔父!」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劉備聞言大急,豁然起身:「程、鄧二賊雖已授首,但廣陽余賊卻並未星散,此時若將這些百姓遣返,豈不是讓他們再入虎口?」
劉備的胸口劇烈起伏,甚至連聲音都啞了:「這又與直接殺了他們,有何區別?」
「這,便與老夫無關了。」
劉焉輕輕闔上眼睛,幽幽嘆息道:「古有齊宣王不忍以牛釁鐘,故以羊易之。今日老夫,也只得效法古人了。」
劉備的面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更下方的關、張二人,則是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麼。
而唯有翟矩,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時間,堂上的空氣靜得可怕。
劉焉闔目,復又朝著身側的憑几靠了靠,一動不動,任由堂上的空氣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好似一尊泥胎。
不忍嗎?
錯了,此時劉焉的心中堪稱百感交集,卻唯獨沒有什麼名為「不忍」的情緒。
相反,他還在為自己的急智而沾沾自喜。
「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所謂州牧,本就取「代天牧民」之意。
而在他劉焉的心中,早就已經將自己擺在「州牧」的位置了。
既要代天「牧」民,那這些所謂的百姓,又與那欄中待宰的牲畜有何區別?
更不要說,是一群入過狼窩,甚至是來自別家牧場的牲畜了。
不將這些牲畜就地宰殺,反而只是輕飄飄地將他們攆出自家的牧場,這已經算是他劉太守宅心仁厚的表現了。
不過......
劉焉轉念一想:自己的州牧大業,還要寄托在這劉玄德的身上,倒是也不好把他逼得太狠。
正好,他那個四弟不是足智多謀嗎?若是這小子真能想到合適的法子,自己又何必做那惡人,惹得劉玄德同自己離心?
如此想著,劉焉抬眼,望向了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安安靜靜地坐在席尾的少年身上。
「翟郎,」劉焉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悲喜:「你以為,老夫的做法,是否合適?」
劉備聞言,豁然回頭!
對了!還有四弟!
我四弟智計百出,他定有法子,能活這數萬生民的性命!
關張二人,也齊刷刷地轉過頭去,望向翟矩。
一時間,滿堂的目光,已經盡數在了那位少年的身上。
迎著眾人陡然而來的注視,翟矩搖頭苦笑一聲。
其實,到底應該如何安置這些從賊營中收攏來的百姓,翟矩的心裡,也是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的。
可是他也清楚,若是由著劉焉的意思,將這些百姓趕回廣陽,那便是眼睜睜地看著百姓去送死。
到了那時,頭一個要炸毛的,便是自家大哥!
因此,不好辦,也得勉強辦了。
好在,翟矩有來自後世的眼界——
「回稟府君,」翟矩頗為無奈地起身,對劉焉拱了拱手,「我涿郡上下備戰,已逾旬月。府庫空耗,百業凋敝,自顧尚且不暇。就此而論,府君所言,自有道理所在。然則......」
聽聞翟矩的前半段話,劉備的心「噔」地涼了半截——
難道四弟也贊同叔父之意,要這數萬的百姓自生自滅?
好在,翟矩沒有說話大喘氣的毛病,「然而」二字一出口,劉備已提到嗓子眼裡的心,終於又落了回去。
翟矩語氣不輟,繼續說道:「畢竟是三萬活生生的百姓,若是坐視他們自生自滅,縱然事出有因,可風聲一旦傳了去,以訛傳訛之下,也恐有傷府君賢名。」
翟矩在「賢名」二字上落了重音,瞬間點醒了劉焉:
是啊,老夫可是未來的「天下第一州牧」,若因這區區數萬的流民,害得老夫名聲有失,豈非因小失大?
瞥見劉焉驟然繃緊的神情,翟矩微微一笑:「是以,矩不才,特有數策,獻於府君。」
劉焉劉備,以及下方的關羽張飛,精神齊齊一振!
「翟郎快講!」劉焉朗聲道,「若是能活這三萬生民,老夫又憑何忍心,要這些大漢子民白白丟了性命?」
翟矩聞言,心中不免誹謗:你這老賊,聽到有辦法,這會又不一口一個「賊民」,反叫成「大漢子民」了。
感情能活下來的才配算是大漢子民是吧!
你是懂社會達爾文主義的!
翟矩搖了搖頭,面色不變:「回府君:府君剛剛說,我涿郡上下無糧,這一點,矩不敢苟同。」
「哦?」劉焉訝然,「莫非,我郡內還有何藏糧之地,竟是連老夫這一郡太守都不知情的?」
「非是府君不知,只是府君高居郡府,些許小事,入不得府君之耳罷了。」
翟矩笑得胸有成竹:「府君豈知:臨郡廣陽,黃巾作亂,害得我涿郡境內也是人心惶惶。自有不少的百姓,扶老攜幼,已是逃亡南方,美其名曰『奔親』,實則卻是逃難去了。」
「而他們人走了,田地可還拋在了原地。渠塍尚在,地力未竭,那些在地里長好的宿麥,豈不是現成的口糧?然逃戶既亡,田產依律當歸官有,府君持郡,以此振濟流民,正合適。」
劉焉聞言,眼睛猛然一亮。
見劉焉已被自己點醒,翟矩臉上笑容更盛:
「再者,府君可還記得,賊首程遠志傾巢而來,輜重之中,備的乃是五萬大軍旬月的軍糧。而如今賊軍既滅,此些餘糧,豈不剛好供給此些流民,撐至宿麥成熟?」
「妙啊!」劉焉聞言,拊掌而笑:「翟郎一言點醒夢中人!如此,接濟此三萬百姓,無憂矣!」
「府君明鑑。」翟矩先贊了一聲,忽而話音一轉,「然則,此番施為,不過令此三萬百姓一時無虞。若欲使其盡歸於府君治下,以免秋後生亂,另需二策。」
劉焉聞言,當即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墨子》有言:『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故而府君可下令,於此三萬人中,篩出青壯,使其下田勞作。事農者,一日兩餐;老弱者,一日兩粥,俾使壯者有其力,弱者留其命。此乃『以力換食』也。」
「此外,仍以此輩為主力,墾大興山下河灘之田,再號召郡內百姓出力相幫。只是相幫亦非白幫:府君可張榜明示:凡是出借耕牛、幫工助種者,可赴官府報備姓名、及所助墾田之方位。一經核實無誤,來歲可請減田租。」
「而墾成之田,可盡數入於官籍。復假於流民之手。予其種、收其租;人來屯種,人去田歸。由此,流民有田可種,必不敢生亂。」
「再者,可與流民相約:分配之田,只需耕滿三年,便可落籍為郡中編戶,所耕之田亦永為世業。如此,涿郡可平添千頃新田;三萬流民,亦可搖身一變,化成三萬落籍之民。」
劉焉聽聞此言,忽而一愣:「翟郎此計甚妙。只是,新田盡假流民,舊田亦收歸官有。可若是逃難之民日後復歸,同官府討要田產,為之奈何?」
翟矩嗤笑一聲:「既然逃難,丟家棄產,又有何面目回來討要田產?既不肯與同郡共度時艱,便休想事後坐享其成。若真有那不長眼的,府君可依前例,以流民之策對之。使其入屯勞作,自墾自種,三年之後,斷不會少他一畝田便是!」
「哈哈哈!」劉焉聽聞大悅。
此子這般狠辣,正合老夫脾胃!
翟矩垂手而立,靜看拊掌而笑的劉焉。待他笑音稍落,繼續說道:「其二,甄別之難,也可一舉省之:黃巾既破,我大哥麾下並非官兵,故而不可久屯西營。因此,西營既空出,便可將此三萬人,盡數安於其中,與城中百姓徹底區分開來。即為『軍屯』。」
「此三萬人自入屯之日起,口糧不經市集、不染私販,由官倉直接調撥。平旦出作,日暮歸宿,皆有郡兵監臨。直至徹底查清、確無賊黨,方可入城為民。如此,良莠不相雜,滿城盡可安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