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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廢史立牧(下)

  劉焉踉蹌著起身,喉結數次滾動,張口欲言,卻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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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下頭,重新打量起眼前這位葛衣少年。

  房間裡的燭火明滅不定,把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便是劉焉湊近細看,也看得不甚真切。

  劉焉的心,已然沉入了無邊的震驚之中。

  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這世間,竟真的有如此多智近妖之人?

  奇謀、詭道、人心、朝局......少年的短短數言,便將整個天下的大勢全部囊括無餘!

  想這少年年不及弱冠,可從他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又豈是他這個年紀之人所能企及的?

  不!莫說是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便是將老夫府中養著的那些幕僚謀士全都捆作一塊兒,又如何能與之比肩?

  然而震驚歸震驚,可劉焉心中的警惕,也在一瞬間攀升到了極點。

  倒不是他對這個計策有所懷疑——恰恰相反,這個計策簡直太妙了!妙到劉焉乍一聽,甚至第一時間便認定,此計乃是為他劉君郎量身定製的!

  劉焉暗忖:在天下所有的漢室宗親中,除卻那些鎮守藩國的諸王,單論任職朝中的,能在資歷、地位,以及血脈遠近上壓過他劉焉一頭的,滿打滿算便只有一個劉虞罷了。

  然劉虞,並不會成為他的競爭對手!

  倘若此策真的推行,我大漢江山一十三州,便是讓給那劉虞其中一州,仍有十二州可供老夫挑選!

  再者,此公重名節、輕權柄,素以退讓聞。縱有一日牧伯得拜,那也是公卿廷推、朝廷強授,斷不會與老夫爭搶!

  因此,只要老夫如翟郎所言,真的能取得當今天子的信任與親近,使得這廢史立牧之策順利推行,那麼策出老夫之門,又豈有由旁人疾足先登之理?

  能夠搶先外放就任州牧的,唯有他劉焉一人!

  天下第一州牧!

  想到這個詞彙,劉焉只感覺胸腔里,整顆心臟擂鼓般跳動起來,一下,一下,甚至撞得他肋骨都在隱隱作痛!

  然而,此時的劉焉,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年輕人簡直說得太保守了!

  此計的推行,並不會受到太大的阻礙。

  劉焉猛然憶起——早在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便有過改刺史為州牧的先例!

  而後到了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復改回刺史;待又過了四年,即元壽二年(前1年),又改回了州牧。

  而其中最有意思的點在於,即便直到光武皇帝掃平群凶,君臨天下,也並未對州牧制度予以廢止!而是一直等到建武十八年(42年)天下大定之後,才正式終結了州牧制度的施行。

  一念至此,劉焉的眼中精光大放!

  看看!甚至連雄才大略的光武皇帝,都認為州牧制度是面對亂局的良藥!

  而如今黃巾平定在即——受翟矩的影響,劉焉下意識便接受了黃巾之亂不過疥癬之疾的說法——地方上百廢待興,不恰如光武中興,再造大漢之時?

  如此,便正需要大權在握之人,任牧守一職,行雷霆手段,整飭地方!

  此時重提廢史立牧,正合適!

  而只要自己成功就任州牧,總領一州,那便是一州之軍政要務盡歸於他劉君郎!

  屆時,便可如這年輕人所說——退可坐觀風雲,進可應時而起了!

  這哪是什麼「退路」?

  分明是一條通天大道!

  讓他劉焉從涿郡的太守府,直通九重雲霄的通天大道!

  劉焉抬起手,抓向案上自己的酒觴,想要飲上一口酒水,壓制一下胸中的躁動。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抖如篩糠,甚至連小小的酒觴都抓之不住。

  劉焉咬了咬牙,只得作罷。

  他在暗中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借著那點刺痛,才勉強壓過了胸腔里那團幾乎要炸開的感覺。

  此計,甚妙!

  然則......代價是什麼?

  劉焉可不會忘記,昨日在正堂里,那少年對著自己一記長揖及地,口中義正言辭地說「自己別無所求」之類的話。

  當時他便對少年下了斷言:此子非是無所求,相反,他所求的東西,是自己堂堂一位秩二千石的太守,都無法給予的。

  而果不其然,如今借著對自己道出這筆天大的富貴,他終於露出自己的「爪牙」了!

  劉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堅信,天上不會憑白掉下餡餅,更不會無故砸到他劉君郎的頭上。這少年將這樣一樁天大的富貴堆到自己面前,那自己所需付出的價碼,只怕是高得嚇人了。

  一念至此,劉焉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雙手據住翟矩身前的小案,身子微微前傾,探向翟矩的面孔:

  「翟郎,老夫只問你一句......」

  劉焉一眼不眨,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副雲淡風輕的年輕面孔,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今夜為老夫謀劃至此,所圖者為何?」

  然而令劉焉始料未及的是,翟矩面對他的逼問,忽而笑了。

  劉焉一愣,不明就裡:「翟郎何故發笑?」

  翟矩笑了一陣,帶些玩味地望向劉焉:「府君此問,倒是將矩難住了。矩有兩言,可答稟於府君:一言假,一言真,且不知府君,想聽哪一個?」

  劉焉眉頭緊皺:「假的如何?真的又如何?」

  「且先說這假的。」翟矩笑著搖了搖頭,「府君對我大哥有知遇之恩。想我大哥白身起兵,府君假以別部司馬之職,使其得以名正言順,統兵御賊;府君又開府庫、出私帑,贈皮甲數百、鐵鎧兩領。此等恩義,矩嘆之服之。雖說忠臣不事二主,矩身為義弟,無法投於府君麾下,為府君效力,但既見府君前路受阻,自當直言不諱,為府君謀劃一二。」

  劉焉點了點頭。

  此言,倒還算合理。

  若是此言出於劉玄德那位謙謙君子之口,劉焉恐怕還真會當場信了幾分。

  只是很可惜的是,言此者,非是那溫良躬謙的劉玄德,而是眼前這位多智近妖的年輕人,那其中的可信度,便要無限趨近於零了。

  「翟郎此言,倒是有些意味。」

  劉焉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生冷的笑意:「只是翟郎既已言明此言為假,那老夫,便只好姑且聽之,卻不可信之了。」

  「呵呵,」翟矩笑了笑,「對府君言明此言為假,並非要以此蒙蔽府君。相反,還是要以此取信於府君,好教府君知道,矩並非是空談大話的阿諛之輩,更非是居心叵測、意欲謀算府君的狡詐惡徒。」

  劉焉聞言,不置可否:「既如此,便請翟郎將那『真話』,說與老夫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