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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忽悠,接著忽悠!

  「老夫的前路?」

  劉焉錯愕了一瞬,隨即失笑。然而笑不到一半,卻見眼前的年輕人神色肅然,神色里沒有半點說笑的意思,那後半截的笑聲,卻也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裡。

  劉焉猛然省起,自打與這少年相識起,他好似還從未說過半句虛言。

  劉焉手中端著酒觴,臉上神情數變,直沉默了半晌,方才定了定神,語氣似在斟酌:

  「翟郎何出此言?若真如翟郎所說,玄德此番必將大勝,那老夫豈不是......」

  「府君便可憑藉此功,脫離這幽州苦寒之地,載譽還朝,矩說得對也不對?」

  劉焉神色倏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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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君不必驚疑。」翟矩神色不動,對著劉焉鄭重拱了拱手,「矩非是那太平道的妖人,更不會什麼讀心邪法。矩能猜中府君的心思,全憑仕途之常理耳。」

  劉焉怔怔地望著翟矩,眼中忽而閃過了一絲忌憚的。

  翟矩卻絲毫不以為意,悠然起身,侃侃而談:「想來府君宦海沉浮三十餘載,做過宗正、任過太常,卻以九卿之資,屈守涿郡這方寸苦寒之地,以府君胸中之宏圖大志,又豈能甘心?」

  「以府君之風采,區區太守之位,自然不會成為府君仕途的終點。矩能看出這一點,並不算稀奇。」

  劉焉聞言,緊繃的神情終於舒緩了些許。然而那一雙老鷹般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翟矩,半晌,方才開口:

  「翟郎,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雖未明說,卻已算是認下了翟矩的話。

  「是。」翟矩正色,「矩想說的是,府君意欲還朝,重掌中樞,非但於府君的功業無補,或會為府君引來殺身之禍!」

  劉焉聞言,手肘一抖,甚至連觴中酒水都灑出了幾滴。

  「殺身之禍?!」

  劉焉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管濺在手上的酒液了,忙抬頭問道:「翟郎,此話怎講?」

  望著劉焉急切的神情,翟矩神情不變,冷聲問道:「府君可還記得張然明?」

  張奐,張然明,劉焉當然記得。

  當年平定羌胡之亂的最大功臣。可結局呢?因不肯賄賂宦豎,一應封賞一筆勾銷,最後只得了二十萬錢的賞賜。

  二十萬!還不如張飛一幢宅子折價賣出的錢多!

  這不是賞賜!而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劉焉聞言,心中頓時「噔」了一聲!

  此情此景,又與他當下的處境,何其相似?

  甚至說二者遭遇相似,都是抬舉他劉君郎了。

  畢竟,平定一郡之亂的功勞再大,也是無法和當年張然明一舉蕩平羌胡之亂的功績相媲美的。

  然而以張然明的不世之功,也就只需二十萬錢便可打發了;那輪到他劉君郎這,朝廷又會給他多少?

  五萬?還是三萬?

  一瞬間,劉焉的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望著臉色驟變的劉焉,翟矩輕輕搖了搖頭:「看來,後面的事,府君已經明白了。」

  「這......」劉焉的面上勉強擠出一絲乾笑,「翟郎所言,似有幾分道理。但老夫素輕財貨。對於些許錢財,並不在意就是了。只要於我大漢有宜,些許委屈,老夫便是生生受了,也無甚干係。」

  望著劉焉這副高風亮節,一心為公的模樣,翟矩險些一個沒繃住笑出聲來。

  演!繼續演!

  我看你能演到何時!

  翟矩勉強繃住了麵皮,臉上做出欽佩之色:「府君高風亮節,矩嘆服。但有些人和事,並非是府君不與其相爭,便能與之相安無事的。」

  「府君雖然離京數載,但對於如今朝中是何光景,想必也有所耳聞。如今朝中當權者,其一為大將軍何進,外戚也;其二乃十常侍,閹豎也。」

  「雙方同殿為臣,面上相安。可府君再想想,自我光武皇帝再造大漢以後,這外戚與閹豎,又有幾時相安無事過?」

  翟矩的語氣極為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但是其說出的一字一句,卻讓劉焉的後背猛地炸起了一層戰慄。

  見劉焉不語,翟矩又笑:「如今黃巾作亂,攪得我大漢一十三州烽煙四起。如此大敵當前,雙方尚可勉強相安。可府君再看:朝廷已敕各州郡,自行募兵守土,使得各地義兵蜂起;又有盧子干、朱公偉、皇甫義真等當世名將,統百戰之師居中主戰,三路進剿。矩觀此態勢,黃巾之亂,已是平定有望了。」

  「故而,於我大漢而言,所謂黃巾之亂,不過疥癬之禍。然禍事一除,大將軍與諸位常侍之間,便能盡釋前嫌,把酒言歡嗎?」

  劉焉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翟矩見狀,勾了勾嘴角,語氣中不無諷刺之意:「依矩拙見,化干戈為玉帛,怕是有些困難了;而化干戈為劍戟,倒是很有可能。」

  「既如此......」

  劉焉強作鎮定,啞著嗓子道:「老夫一回朝中,便閉門謝客。一不結黨,二不應事,只做個塞耳閉目的糊塗人,豈不穩妥?兩家相爭,總不至於為難老夫這樣一個無根無基的閒散宗室罷?」

  翟矩不語,只是輕抬眼皮,淡淡地望向劉焉。

  被這直愣愣的目光刺得面上掛不住,劉焉微怒道:「翟郎何故如此看向老夫?」

  翟矩搖了搖頭:「府君說的這些,府君自己相信嗎?」

  劉焉再次語塞。

  翟矩見狀,「無奈」一笑:

  「且不說府君心中的那些宏圖大志,就算府君真箇能甘心,去做一個尸位素餐的閒散宗室,可府君的這些打算,也終究是要落空的。」

  「為何?」

  劉焉瞪著眼睛,語氣中竟罕見地帶了些賭氣的意味。

  「今年三月,天子下詔,大赦天下黨人。纏了我大漢朝廷一十八年的黨錮之疾,如今已然解了。而且黨人被錮許久,如今一朝得勢,必要大肆奪權。府君試想:待到府君回朝之日,於朝堂上相爭的,並不再只是大將軍與十常侍兩股勢力,而是要再添一股。」

  「屆時,三股勢力互相傾軋,糾纏不休。府君久離中樞,如今初還朝堂,雖然根基全無,卻偏偏資歷深厚,人望卓著。又豈是一句『退隱幕後』,便能明哲保身的?」

  「屆時,府君若是倒向一方,便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押上了他人的賭桌,而另外兩邊,也會視府君為眼中釘,肉中刺。」

  「可若是府君互不相幫,一意作那騎牆野草,卻也同樣為三方勢力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畢竟,他們誰也不會希望,如府君這樣的宗室耆舊,倒向對方的陣營。」

  一邊說著,翟矩望著劉焉慘白到不見一絲血色的面龐,幽幽地下了最後的宣判:

  「到那時,府君站隊是一死,不站隊,亦是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