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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惜才的劉焉

  一邊如是想著,翟矩卻是聽到了耳邊鄒靖的話語。

  鄒靖手捧著剛剛寫就的竹簡,正在對他一字一句地重複著竹簡上記載的字句,生怕有所遺漏。

  翟矩心中也有些驚訝。他卻是沒想到,鄒靖此人竟是如此的不恥下問,竟然事無巨細地向自己請教至此,當即心中有些感慨:

  看來,能夠在歷史長河中留下姓名的,果然沒幾個泛泛之輩,那種空目一切的蠢貨,終究是少數啊!

  卻見鄒靖對著翟矩核對了半晌,隨後有些訕訕地笑著:「翟公子您看,某剛剛所述,是否有所遺漏?」

  翟矩笑道:「鄒都尉天資聰慧,自是一點就透!都尉放心,林林總總,並無遺漏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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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鄒靖臉上笑容更甚,甚至有了些許謙卑之色,「既如此,那某便去準備安排了。」

  一邊說著,鄒靖轉身要走。

  「且慢。」

  翟矩忽而心神一動,叫住了鄒靖。

  鄒靖一愣:「翟公子可還有什麼吩咐?」

  「非也,」翟矩笑著擺了擺手,「鄒都尉言重了。矩一介布衣,又豈敢吩咐於都尉。只是剛剛矩忽而發覺,似乎忘了兩條,這才叫住都尉。」

  鄒靖神色一肅。卻見他重新將竹簡抖開,單手持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翟矩:

  「公子請講,某細細記來便是!」

  翟矩略作沉吟,做出有些掙扎的神色:「此策陰狠,或有傷天和。但事關城內百姓安危,矩也不得不取之一用了。」

  見翟矩說得嚴肅至此,鄒靖的神色又緊繃了幾分。

  而一旁的劉焉倒是被勾起了好奇:「翟郎,到底是何計策,竟有如此嚴重?速速說來!」

  「其一曰『火膏』。」翟矩道,「取牲膏油脂,以麻束葦把浸之,束於箭首。膏油遇火即燃,燃則經久不熄。」

  「再於城頭另設灶膛,常令火熱,以供束把隨浸隨用。若賊人推轒轀、架雲梯於城牆近前,可於矢上燃火,火箭齊發。膏火粘身即燃,著木愈熾,水澆不滅,風助愈烈。中箭者,無不『焦頭爛額』也。」

  鄒靖聞言,眼睛發亮:「著啊!公子此策,端得是好手段!有此物布置在城頭,我看哪個賊兵敢上前攀城!」

  翟矩望了一眼有些呆愣的劉焉,嘴角微微浮起,隨後頓了頓,連聲音都低了些許:

  「其二曰『金汁』。」

  「金汁?」

  聽聞此言,劉焉是雲裡霧裡,鄒靖更是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

  而翟矩則是繃著一張麵皮,冷聲說道:「可於城上再立釜灶,釜中燒湯,滾水不熄。再令人收集糞汁,與湯同煮。」

  「另可取砒霜、狼毒、巴豆、石灰等劇毒之物,俱入湯中,可使毒性愈烈。待敵軍蟻附攀城之時,便將此湯當頭澆下。若被濺到,穢毒入創,潰爛難愈,此時便是神仙難救,十難活一!」

  城頭上霎時靜了一靜。

  鄒靖張了張嘴,只覺一股涼氣順著脖頸衝上了天靈蓋!

  他試著帶入了一下攻城兵卒的視角:自己附於雲梯之上,即將攀上城頭,將「先登」之功收入囊中。然後被當頭澆了一瓢燒滾了的糞水......

  「嘶——!」

  鄒靖倒吸了一口涼氣,竟是被嚇得猛地跳將起來:「公子......此策,確也夠狠!」

  而一旁的劉焉,雖說沒有鄒靖這般身臨其境的體會,卻同樣聽得目瞪口呆。

  這位出身宗室,掌過中樞、也鎮過地方的太守,論起朝堂上的刀光劍影自是箇中好手。可是朝堂上即便要殺人,當先的也是「體面」二字。他劉焉,又哪裡見識過這等把諸般算計,落實到敵人傷口中的毒策?

  「翟,翟郎......」劉焉笑得有些勉強,「這等手段,是否有些太過陰狠了......墨家講究『兼愛非攻』,怎會有,會有如此狠毒的手段?」

  翟矩聞言卻是一笑:「府君此言謬矣!所謂『非攻』,非『不戰』也。守得一城,乃活萬千生民。須知,對攀城之敵的仁慈,便是對滿城百姓的殘忍!」

  翟矩口中說得嚴肅,心中卻是有些啼笑皆非:

  後世提起自家老祖,張口閉口就是「兼愛」、「非攻」,好似要把他老人家打造成和平主義代言人一樣。

  嗯,能拿諾獎的那種。

  只是,若老祖真是反對一切戰爭,又怎會在教導自家後人的「教科書」里,明晃晃地寫下「薪火水湯以濟之」這樣的句子?

  而自己的「金汁」與老祖相比,無非也就是在老祖的「薪火水湯」里,又加了點「科技與狠活」而已。

  再說了,止楚攻宋那一段里,自家老祖又是怎麼講的?

  「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

  翻譯翻譯,

  什麼,

  叫,

  TMD,

  「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

  這不就是「若敢來犯,必教你大敗而歸」嗎?

  因此,要翟矩來說,自家這位老祖宗,嘴裡把「反對戰爭」喊得震天響,但實際里,卻是有什麼狠招都往敵人頭上招呼。

  說最仁的話,干最狠的事。

  這叫什麼?這叫蔫壞!

  且說回劉焉這邊。

  劉焉細細回味著翟矩的話,包括這半日以來的所見所聞,隨後徹底傻了。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位葛衣少年,半晌無言。

  這少年說得......怎如此有道理?

  「嘶——!」

  劉焉倒吸了一口涼氣,險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然而手抬至半途卻猛然驚醒,硬生生止住了動作,將手死死背於身後,終究是沒有在後輩面前,做出這等失態之舉。

  然而,劉焉的心中,卻是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想此人年不及弱冠,卻不僅能說會道,胸藏韜略,而且殺伐果斷,老辣至此!

  若是,若是能將此大才收入府中......

  豈非大事可成乎?

  然而,劉焉卻忽然意識到,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此人已經與劉備結拜,一個輕飄飄的「義」字,便將此人牢牢地拴在了劉備的身邊。

  世人重義。而背信棄義者,是要被萬夫所指,戳破脊梁骨的!

  故而,即便此人有了改換門庭的心思,也是決不可再投於他人門下了。

  他的一生,都已經與劉玄德綁定在一起了。

  一念至此,劉焉連眼神都灰敗了些許。

  他恨啊!

  恨此等大才居於這小小涿縣城內,自己卻全然無覺;

  恨自己為何沒有早些遇到這般少年,卻白白便宜了那一窮二白的劉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