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門,當真是個舌綻春雷。翟矩只感覺顱中似是炸起了一道驚天霹靂,耳中嗡鳴了半晌都不曾斷絕。
而正是這一嗓,喝得在場所有人齊齊一驚!
場下那近千鄉勇,看劉備策馬奔騰,本就看得心潮澎湃,胸口發悶,正有一股熱血不知往何處發泄。忽而聽得有人一聲斷喝,哪裡又還按捺得住?
「玄德公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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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德公威武!」
起先,眾人的吼聲還是東一片、西一片,數百條嗓子,吼得稀稀拉拉,連不成聲。
然而不消多一會,那一波又一波的聲浪,便有如野火燎原般匯聚合一!
「玄德公威武!」
「玄德公威武!」
此時此刻,千萬道震耳欲聾的吶喊,已然匯作了同一道聲音,吼得整片校場兵鋒聳動,殺氣凜然!
漸漸地,人們吼一聲,手中那根還未插矛頭的白蠟杆便齊齊一頓,以至於高台上的旃旗,都在隨著吼聲輕微顫動。
一時間,校場之上人喊馬嘶,聲浪一波又一波地撞在四周的土牆上,震得地面上的塵土簌簌跳動著。
滿場的煙塵,在晨光里翻滾如金。一如全場所有人,胸中那股翻湧著的心緒。
馬上的劉備,早已全然顧不得其他了。
他只感覺,耳邊的風聲呼嘯而過,兩旁的旗杆人影飛也似地向後倒退。
胯下的那匹烏馬奔跑起來速度極快,不愧是連張飛都要開口稱讚的良馬。
劉備微微支起身子,好讓自己的望得更高更遠一些。
換做以往的馬鞍,騎士的雙腳根本無處借力,想要長久保持這個姿勢,無異於痴人說夢。
怕是跑不出二里地,便要在馬背上失去平衡了。
然而有了那看似平平無奇的雙邊馬鐙,馬身上的顛簸感,只需雙膝微彎,讓身體隨著馬背微微起伏,便可輕鬆化解了。
如此一來,不僅更能節省氣力,反而還能在馬背上,做出更複雜的動作!
什麼雙手鬆韁,直起腰杆......統統不在話下!
此時的劉備方才知道,原來騎馬,竟是一種如此快意的事!
曾經那種,根本就不叫騎馬!
充其量,那只是「扒在馬背上」!
馬跑自己的,人只能儘可能地用身體去予以貼合!
而這小小的高橋馬鞍和馬鐙,竟然能化腐朽為神奇,將人和馬煉作一處,真正實現「人馬合一」了!
當下,劉備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荒誕的感覺——他或許不是在「馭馬」。
相反,是他自己的胯下,又憑空生出了四條腿!
......
劉備策馬奔騰,繞場數周,直至盡了興,方才驅使馬匹,緩緩踱回了高台前。
卻見他只是單手持住韁繩,手中微收,那匹烏馬便猛然收蹄,將身子牢牢定在了地面上。
換做是曾經的馬鞍,這一下急停,非要把馬背上的人甩飛出去不可。即便是劉備自己,恐怕也得雙腿狠狠夾住馬腹,方才能在驟停的馬背上勉強穩住身形。
然而此時,劉備只是雙腳在鐙內一撐,腰胯向前微微發力,便剛好將整個身子穩穩卡在了前後兩片高橋之中。
隨著馬匹停在原處,劉備的身形甚至沒有肉眼可見的搖晃,便穩穩釘在了馬背上。
滿場寂靜。
下一瞬,又是一陣山呼海嘯的歡呼聲。
翟矩在台上看著劉備穩穩停住了馬匹,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氣。
對於馬鞍與馬鐙,能否起到馬術速成的功效,其實翟矩的心中也是沒有百分之百的底氣的。
而此時,他已經親眼看到,大哥在不加任何指導的情況下,自己便掌握了馬鞍與馬鐙的正確用法。這不正能說明,這兩樣東西,當真能能讓人更容易地操縱馬匹嗎?
翟矩心頭狂喜,正要迎上去,卻見自己身邊一道黑影猛地躥了出去,速度遠比他翟老四快得多。
「大哥!」
一旁的張飛早已按捺不住,奔向劉備,扯著嗓子,仰脖問道:「四弟的玩意兒,用起來如何?」
劉備翻身下馬,手撫鞍橋感慨道:「怎一神奇了得!」
一邊說著,劉備回神望向剛剛奔來的翟矩,眼中閃爍出灼灼的光芒:「四弟,你先為大哥借來三百餘匹良馬,如今再獻馬鞍馬鐙......」
一邊說著,劉備的眼中已是閃出點點水光,儼然情緒激動,難以自抑。
「你讓大哥......如何感謝你才好?」
翟矩一愣,隨即失笑:「大哥此言,莫不是拿小弟當了外人?小弟能與三位兄長這般英雄人物結義,已是前世修了天大的福分。自當盡心竭力,輔佐大哥成就一番宏圖偉業。」
翟矩說著,搖了搖頭:「此等見外的話,大哥以後可莫要提起了。」
劉備怔怔地望著情真意切的翟矩,隨後臉上浮起燦爛的笑容:「好!四弟說得是,是大哥說錯話了!」
劉備牽起翟矩的手掌,緊緊握於掌心:「你我兄弟四人,肝膽相照,生死不棄!」
「生死不棄!」翟矩目光灼灼地盯著劉備的雙眼,忽也笑了起來。
一旁的張飛,怔怔地看著正「深情對視」的他們倆,終於忍不住了:
「大哥,四弟,你倆作甚,端得肉麻得緊!」
一邊說著,張飛便要向劉備手中去奪那韁繩,一邊碎碎念地說道:
「咱們兄弟四人可是在皇天后土前發過誓的,自然是生死不棄,又哪需時時搬出來說道兩遍?快快快,大哥把韁繩給俺,俺也要試試!」
劉備正與翟矩深情對望,卻被三弟這渾人打斷了思緒,登時驚醒。
剛剛劉備胸中情緒翻湧,難以自勝,如今忽然驚覺,也自覺有些肉麻。而張飛的打斷,剛好打破了尷尬,劉備哭笑不得,連忙將韁繩塞進張飛的手裡。
張飛得了韁繩,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馬脖子,也不踩鐙,只用手掌按住鞍橋,身子竟是憑空拔起,那具黑塔般的身子,竟是如羽毛般輕飄飄地落在了馬鞍上。
這一手憑空上馬的功夫,卻是比劉備不知高明到哪裡去了。
憑空「秀」了一手騎術的張飛再次哈哈一笑,朝著下方的劉備與翟矩不無顯擺地說道:「大哥,四弟,且看俺的騎術如何?」
劉備絲毫不以為意,由衷贊道:「三弟騎術精湛,大哥佩服!」
「啊哈哈!」
得了劉備的讚譽,張飛更添了三分精神。卻見他握住韁繩,猛地一抖,那匹烏馬頓時長嘶一聲,瞬間化作一道離弦之箭,猛地躥了出去,轉眼間便奔出了十幾丈遠。
「痛快!當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聽聞遠處傳來漸弱的呼喊,劉翟二人對視一眼,竟一同露出了會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