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校場。
與其說是校場,實際只是張家莊外圈出來的一大片空地。
這裡別無一物,唯有地面還算得上平整。因此張飛便派人將此處拾掇出來,用作鄉勇列陣操演的場所。
此時此刻,近千名鄉勇全員列陣,鼓聲一起,令旗一揮,近千人隨令進退,整齊劃一。
「殺氣凜然」雖然還談不太上,卻也有了幾分「令行禁止」的架勢。
嗯,如果忽略那些鄉勇身上,一件件樣式各異的衣服的話......
沒辦法,為了把錢花在刀刃上,張飛籌集了兵刃糧草,甚至連弓矢都搞來了一些,卻唯獨沒有閒錢去置辦整齊的衣甲了。
不過卻也沒人在乎這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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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一日供兩頓粳米飯,而且頓頓有咸鹽吃,甚至隔三差五還會給每人分得一兩肉乾。同曾經地里刨食的日子相比,已經算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一座夯土磊成的高台上,張世平、蘇雙二人站在劉備的身側,望著下方的陣列,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他二人隨著商隊走南闖北,大小陣仗自然見過無數,一支隊伍究竟是強軍還是銀樣鑞槍頭,他倆只要一搭眼便可看得八九不離十。
而他們眼見著,高台下方的那支隊伍,雖說兵器參差,衣甲駁雜,但鼓聲既起便立時噤聲,令旗揮動更是無人遲疑!
怎一個「令行禁止,進退合一」!
雖然那些兵卒的身上,還有些莊稼漢的影子沒有完全褪去,卻已然有了一支強軍的雛形!
而這,僅僅是玄德公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訓練出來的?
蘇雙的心裡,那簇本就燒得旺盛的火苗,又向上竄起了好幾丈!
「張先生,蘇先生,」劉備嘴角帶笑,對一旁的二人微微側首,眉宇間不無些許炫耀之意,「備的這支隊伍,如何?」
張世平由衷地感慨道:「軍容壯盛,可堪一戰!玄德公統兵有方啊!」
一旁的關羽聞言雙眼微眯,傲然撫須,卻未言語。
然而,劉備卻笑著搖了搖頭:「張先生此言差矣。統兵練卒,非備之功,乃雲長出力也!」
張蘇二人震驚,下意識地向旁邊一看,卻見那赤面大漢依舊雙眼半眯半睜,不為所動,當下心中一凜!
此人面帶異相,然則竟真的有如此異能?
眾人正敘著話,忽然見遠處一騎正絕塵而來。
但見那馬匹通體烏黑,毛色油亮,在陽光下竟隱隱泛出一道銀光。而馬上一員黑臉大漢,正倒提一支丈八蛇矛,人還未至,笑聲先到:
「哈哈哈,大哥!三弟來也!」
正是張飛。
不過瞬息,一人一騎已經奔至了高台邊。張飛乾淨利落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向高台上走來。
「大哥,」張飛聲若洪鐘,放聲大笑:「這批馬,俺替你驗過了!都是一等一的好牲口,雖說還算不上神駒,但是要是充作軍馬,絕對是綽綽有餘的!」
張飛殺豬宰羊出身,論起與牲口打交道的經驗,在場也就唯有在草原長大的蘇雙能與之抗衡了。
見到張飛如此大聲地誇讚自己的馬匹,饒是張蘇二人對自己牲口的質量早有預計,卻也不自覺地露出會心的笑意。
就好像,得到這個黑臉大漢的誇讚,是多麼了不起的事似的。
聽聞張飛的話,劉備也是眼睛一亮。但見他整衣正冠,朝著張蘇二人長揖及地:「二位先生借馬之情,備銘記於心。有此良馬,備定能大破黃巾!備代麾下鄉勇,以及數十萬涿郡百姓,謝過二位先生了!」
張蘇二人連忙側身避開,又慌慌張張地伸手將劉備扶起,口中連道「使不得」、「玄德公快快請起」之類的話語。
直至扶起劉備,張世平才忍不住又向蘇雙的方向看了一眼。卻見自己的老夥計,眼神中的神色也是三分複雜,七分的振奮——竟是與他張世平別無二致。
這三百匹馬,終究是送出去了,而二人小半輩子的身家,也隨之押在了這位玄德公的身上;而另一方面,看到這支成軍不足旬月,卻已有了如此軍容的鄉勇,押寶在這兄弟四人身上,多半是壓對了?
張飛奔至眾人跟前,大聲誇讚著這批馬匹的不凡。張蘇二人與有榮焉,臉上的笑意就沒停過。
然而寒暄了幾句,劉備忽然四下一望,疑惑道:「咦?怎地過了許久,卻還不見四弟的人影?」
張飛卻大大咧咧地說道:「許是四弟年幼,睡過頭了吧?昨日大哥托人叫我,說是要為四弟找來皮匠,又要我為他找來好些木料,不知又在搗鼓些什麼東西。」
劉備聞言,點了點頭。
這些日裡,四弟翟矩雖然未插手半點軍務之事,但他的付出,卻被包括劉備在內的所有人看在眼裡。許是忙碌了一晚,故而嗜睡,卻也無傷大雅。
想到這,劉備微微一笑,正想打個哈哈,將此事輕輕揭過。然剛一側身,卻見不遠處有一纖瘦的人影正一溜小跑,朝著看台的方向奔來。
正是翟矩。
張飛見狀哈哈一笑:「哈哈,說四弟四弟就到了!」
而劉備眼尖:他正好見到,四弟的懷裡抱著個古怪的物件,鼓鼓囊囊蒙著一層皮革。以劉備的眼力,竟是也瞧不出是個什麼東西。
「罪過罪過!」翟矩奔至跟前,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壓著嗓子連連告罪,「些許瑣事耽擱了,竟讓三位兄長,二位先生苦等至此!」
劉備微微一笑:「無妨,四弟莫急,先把氣喘勻了再說話,莫要岔了氣。」
翟矩猛喘了幾息,把氣捋順了,獻寶似的將手中的物件雙手呈至劉備面前。
「大哥請看,」翟矩笑著說道,「小弟就是為了這個東西,才讓大哥苦等許久,望大哥見諒。」
劉備搖頭失笑,剛想安慰翟矩自己並未在意,然而卻被面前這個奇怪的物件吸引了目光。
卻見此物二尺來長,蒙著一層鞣好的皮革,針腳倒是頗為細密——劉備織席販履出身,對著手工活計最為熟悉。當下便忍不住伸手去按那皮面。
皮面繃得緊實,下方支架的手感,摸著倒像是木頭。劉備屈指一彈,便聽得咚咚響聲。
劉備這才開始仔細打量這個奇怪的物件:但見此物中間低凹下去,兩端卻高高翹起,前昂後聳,倒像是一隻兩頭翹起的小舟。
劉備下意識地望了望不遠處張飛剛騎來的那匹高頭大馬,忽然眼前一亮:
此物,倒有些像是個馬鞍!
可是作為馬鞍,此物未免又太高了些!憑空高出那麼一大截,人坐在上頭,會不會晃悠不穩?
而更奇怪的是,在那「酷似馬鞍」的物件的兩側,竟然還各掛著一幅長長的革幅,看長度,竟是足足拖到了馬匹的小腿位置!
這又是做什麼的?
劉備伸手撩開那幅垂簾,卻見裡頭還掛著兩條革帶,帶梢處各吊一隻鐵環,約莫腳掌寬度的大小,在劉備的眼前晃個不停。
劉備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此物的作用。
掛弓的?不對,圓環已經封死,並無豁口,弓身根本掛不進去;
掛箭袋的?也不對,位置太低了。騎士取箭,難道還要彎腰把手伸到腳掌的位置去夠嗎?
等一下,腳掌?
劉備霍然大驚:
莫非,此物是用腳踩的?
只要騎士將雙腳踩入環中,借勢向下發力,便能在顛簸的馬背上如履平地!
而有了這股力的支持,想要在馬背上保持身體的平衡,也絕非什麼難事了!
如有此物,又何須將騎術苦練數年?
想到這,劉備終於變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