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二位先生莫憂,」見三人齊齊變色,翟矩連忙出言安撫,「且聽小子細細道來。」
張、蘇二人對視了一眼,這才遲疑著重新坐下。
方才那一瞬間,他們還道這翟家小子的胃口大到如此地步,竟然看不上那一千兩黃金,而是盯上了自己這數百匹馬?!
區區一千兩黃金,對他兄弟二人來說不算什麼,無非是跑一趟關內關外的收益而已,他們二人送得起。
可是這數百匹馬,卻已經是他們近三成的家當了!他們本來想,這是年初的第一筆,卻也是今年的最後一筆。做完了這一票,便直接躲到塞外,靜觀關內風雲就是了。
可若是這小子盯上的是自己這數百匹馬,若是自己執意不給,惹得雙方翻臉......
在那近千名鄉勇的合圍之下,自己這小小商隊,有命能逃得出去嗎?
想到這,張世平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過好在,翟矩溫言安撫的舉動,並無半分要翻臉的架勢,如此倒是讓張世平心中稍安。
見到了張世平臉上的驚疑,翟矩微微一笑,開始盤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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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帶著如此龐大的商隊,是萬萬不能上路的。半個月前,州治薊城陷落,刺史郭勛與太守劉衛盡皆遇害。黃巾的兵鋒隨時可以染指涿郡。此時二位先生出莊,商隊的目標太過巨大,一旦被賊人盯上,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張世平遲疑地點了點頭。翟矩所言,倒是與他內心所想不謀而合。
「既然如此,」翟矩笑道,「二位先生為何不直接在莊上駐下?莊外有鄉勇拱衛,可保先生商隊無虞。而二位先生的隨從嚼用,皆由莊上一力承擔便可。而等到城外黃巾即平,二位先生再帶著馬隊重新上路,豈不美哉?」
張世平又點了點頭。
翟矩見狀笑意更盛:「既然如此,先生唯一要操心的,便只剩這一樁:這幾百匹馬,總不能白白養著。商隊一日不動,便白耗一日的草料,而時日一久,馬匹還得掉膘。與其白白折在這裡,何不直接借與我大哥,充作義軍的坐騎,助我大哥儘快平定涿郡?待涿郡戰亂一平,先生便可儘快上路,豈不是兩全其美?」
「先生請再想:若是馬匹留於莊內空養,其一應用度自然需要先生自行承擔。可若是借出充作軍需,嚼用損耗便算在了義軍的帳上。況且,以我大哥的為人,斷然不會損了與先生的債務。待到解了涿郡之圍,馬匹自然完璧歸趙。若有折損,讓我大哥照價賠償便是!」
「這......」張世平輕輕捋起短髯,有些遲疑道,「只是翟公子剛剛還說,貴莊上下錢糧已經盡投義軍,一應用度已是捉襟見肘。這賠償之事,怕不是......」
張世平囁嚅了半晌,這「空頭許諾」四字,到底是沒敢說出。
「不敢欺瞞先生,」翟矩坦然笑道,「確是如此,此時我兄弟四人,的確無力償還馬匹的損耗。可是二位先生須知,義軍清剿黃巾,一方面是保境安民,可另一方面,卻還是為了我大漢的朝廷。」
「二位走南闖北,應當知曉,當今朝廷已經拜大儒盧公盧子干為北中郎將,持節,督北軍五校之兵,匯同皇甫嵩、朱儁二位將軍,合力討賊。其主力所在,正是冀州廣宗,距離涿郡不過數百里。而我大哥,正是那盧公座下弟子。」
「什麼?玄德公竟是盧公弟子?」張、蘇二人豁然起身。
「正是。」劉備謙遜地笑了笑,「備不才,早年有幸隨盧公受學,忝列門牆,聆聽教誨多年。」
「二位先生且再算一筆帳,」翟矩迅速接過話頭,並沒有給二人更多思量的餘地,「我大哥師從盧公,軍陣兵事乃是駕輕就熟。而我二哥三哥,更是有萬夫不當之勇。以我三位兄長之能,區區黃巾賊眾,與土雞瓦狗無異!此戰之後,我大哥有戰功為憑,再有盧公居中引薦,受到朝廷的封賞,又豈是什麼難事?」
望著二人驟變的神色,翟矩笑眯眯地再拋出一劑猛藥:「況且大亂之後必有大治,屆時黃巾初平,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我大哥乃是漢室宗親,血脈所系,便是當今天子最可親近之人。屆時被委以重任,鎮守一方,也並非什麼不可能的事。到時候區區馬資,還是什麼要緊的事嗎?」
說到這,翟矩的話語已經帶有濃濃的蠱惑意味了:
「因此,二位先生請看:今日將這數百馬匹借與我大哥,便是做了一樁天大的買賣!買賣的本錢,便是這數百匹馬,而買賣的利錢,便是未來我大哥的治下,一條更為廣闊的通天商路啊!」
翟矩話音剛落,廳中已是一片死寂。
張世平垂目捋髯,另一手死死抵住了案沿,久久不語。
他並非不動心。
恰恰相反,翟矩的那筆帳,簡直句句都算在了他的心坎上。
可是算帳不能只算收益,虧損的風險,同樣是生意人必須考慮的一環。
漢家的商人,走得本就是一個「穩」字。而正因為如此,他才能把這販馬的買賣,做到如今這般地步。
戰場兇險,一切都有可能。萬一義軍敗了呢?萬一中間出了什麼變故導致朝廷翻臉,最後不予封賞呢?
況且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玄德公是盧公的高徒,可盧公在朝中,也不過就是一名小小的中郎將而已。
放在他們這些苦哈哈眼裡,盧公自然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可是在那些真正的貴人眼中,不還是一言便可拔擢,一言便可罷黜的小角色?
他可不會忘記,如今在朝中,乃是那大將軍何進與十常侍分庭抗禮著呢!
然而,他還在這邊反覆掂量,一旁的蘇雙,卻已經坐不住了。
「騰」地一聲,蘇雙豁然起身。
張世平驚得身軀一震,恍然間抬頭,卻見自己這位老兄弟此時已經雙目灼灼,胸膛正劇烈地起伏著,儼然是熱血入腦,難以自勝了。
蘇雙的父親是漢人,而母親卻是烏桓一部首領之女。他生在塞北,長在馬背上,血管里流著一半胡人的血,素來便是這般風風火火的性子。
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
而翟矩的那番話落在蘇雙的耳朵里,便是十足的誘惑了。
劉備的身世師承?他並不懷疑。
他與張世平往來塞內塞外販賣馬匹已久,自然明白漢人的規矩。
在這裡,士人把自己的名聲看得比性命還重要。
冒充宗親、冒認師承,這是要被士林罵得狗血淋頭的潑天醜事,更是要被官府上門緝拿的大罪。
這劉玄德若是還想帶著這支義軍在大漢的疆域內混,就絕不敢在這種事上犯含糊。
更何況盧公乃是當世大儒,門生故舊遍布北地。玄德公這「盧公高徒」的身份是真是假,尋個知情人一問便知,根本騙不了人。
那既然如此,玄德公同時占著漢室宗親與盧公高徒的身份,只要此戰得利,日後一個官身,斷然是少不了的。
官身?
那隻要與玄德公達成合作,日後自己做的,豈不就是官家的買賣?
這個念頭甫一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了。
想他蘇雙人在塞北,那也是響噹噹的一條好漢。即便不提他那位貴為一部首領的外祖父,單單論起勇武,他也自認不遜於任何草原漢子。
可一旦入了關,又有多少人看他不起,在背後啐他一句「胡種」?
更好的馬匹,卻要比旁人賤上三分價錢;路遇盤查,他的關傳也要比旁人再多驗上三道;偶爾遇上臨關設卡的,連那過稅都要比旁人貴上三成。
面對如此盤剝,換做別的胡人,恐怕早就揮刀而起了。可他是胡漢混血,心思便要比尋常胡人開闊許多。
他明白自己的目的:他為的是行商求財。些許折辱,只要還有利可圖,他便不會與旁人計較。
可是每每深夜,身子裡的另一半胡人血液,卻也在無聲地沸騰:
難道胡人,便天生低漢人一等?
難道胡人便不能安安分分地行商求財,就只能行那燒殺劫掠的強盜勾當?
因為母族與邊塞接近的緣故,他的族人時常能夠接觸到漢人。
而他母族的那些族人,雖不事耕種,卻也安安分分地放牧,用牛羊來向關內的漢人換些錢糧。
而在他蘇雙看來,這放牧一事,又與那耕種有何區別?
同樣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同樣是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錢!
大家都是一般的困苦,你又憑何高我一等,看我不起?
而若是這玄德公真的能發跡,那自己只要委身於玄德公的麾下,是否便能......讓這「胡種」二字,從今往後再也碰不到自己的頭上?
想到這,蘇雙的呼吸都變得愈發急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