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棚子在莊子西頭,翟矩跟著張飛往那邊走去,還離著老遠便聽到風箱被拉得呼嗒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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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引著翟矩剛一進門,便扯著嗓子嚷嚷開了:「章老爹,人俺給你領來了!」
棚子正中,幾個學徒打扮的年輕人,正簇擁著中間一個極為壯碩的老漢。
那老漢的手裡,正端著幾張炭筆繪就的圖紙,就著爐火的火光看得仔細。
那圖上,便是是翟矩為劉關張三人繪製的武器了。
老者姓章,打了四十年的鐵,在這涿縣方圓十里內,論起手藝最為精湛的鐵匠,便是他章老丈了。見到張飛過來,他放下手中圖紙,竟是借著武人的規矩,對著張飛抱了抱拳。
「張爺!小老兒有禮了。」
張飛大大咧咧地抱拳回禮,隨後對翟矩介紹道:「這是章老爹,咱們這片地頭上最好的鐵匠!」
隨後又朝著章老爹拍了拍翟矩的肩膀,語氣中帶著幾分炫耀:「這是俺四弟,墨門的高徒。」
「墨門?」章老爹頓時嚇了一跳。別看他只是一個粗鄙的鐵匠,年輕時也是讀過幾天書的。對於孔墨二位顯聖,自然也是聽得先生講過。
他當即在面上堆了幾分恭敬,對著翟矩抱了抱拳:「原來是墨門高徒,小老兒失敬!」
翟矩笑了笑:「老爹多禮了,在下不敢喧賓奪主。只是受三哥所邀,前來與老爹一同參詳這三件兵器的打造,因此上來妄言幾句,如有冒犯,還請老爹海涵。」
「哦?」章老爹聞言眼睛一亮,「翟小兄弟也懂鍛造?」
「不敢!」翟矩淡淡地笑了笑:「只是略知一二。」
章老爹也不二話,當即便把爐前的位置給翟矩一讓:「小兄弟既有家學,那就先來上幾錘,試試手!也好讓小老兒我開開眼?」
「這......」翟矩連忙擺手苦笑,「章老爹使不得,在下不曾碰過鍛錘,只是有一些家傳的技法心得,拿來與老爹一同參詳就是了。」
章老爹「哦」了一聲,興致頓時也散了一大半,心道果然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
他的嘴上依舊客氣,可眼神里卻下意識地閃過一絲輕蔑:「哦哦,原來如此,好說好說。」
章老爹拱著手乾笑了兩聲,身子卻不動聲色地重新站回了剛剛讓開的位置,語氣不平不淡地說道:「既然如此,那便請翟公子站遠些看著便是。這爐前煙燻火燎,鐵星子迸起來也不長眼睛。公子金貴之軀,若是不慎叫火星子燎著一點兒,小老兒可就擔待不起了。」
哪怕翟矩前世還是未走出校園的學生一枚,也足以聽得出這話裡帶著刺了。
不過他只是笑了笑,並未在意。
設身處地一下,人家是全城首屈一指的老鐵匠,某天忽然過來個來歷不明的小子,張口閉口就要與他「一起參詳鍛造之術」,換了誰也要炸毛。
翟矩清楚,光說不練假把式,現在還是在動嘴皮子的階段,自己自然說服不了他。可等到實際開了爐,自己自然有辦法讓這老鐵匠收起輕慢之心。
然而,翟矩不想辯駁,一邊人粗心細的張飛卻不幹了。
「嘿,章老爹,」張飛咂摸出味兒來,頓時環眼一瞪,「您老這是話裡有話啊?」
「張爺這是哪裡話......」
「什麼叫『站遠些看著』?」張飛的嗓門陡然拔高,「俺四弟是來教你打鐵的,又不是來瞧熱鬧的!我四弟乃是當世大才,才不是什麼耍嘴皮子的!您老若不信,隨便出題來考便是!」
說罷張飛又轉向翟矩:「四弟,不用給哥哥留面子,他問什麼題,儘管來答!」
「這......」
章老爹苦笑一聲,這才回過味來:原來是剛才自己那點下意識的輕賤之意,竟是被東家瞧了個正著。
他這才省起,如今自己是在這張家莊裡,卻不是自家的那間鐵匠鋪子。他是張爺重金請來打兵器的,東西打好,當場交付,又不掛他的字號。打得好賴,與他的名聲又有何干?自己怎麼犯了渾,跟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後生較上了勁?
正所謂幹活不由東,累死也無功。罷了......遂著東家的意思便是,左右也砸不了他老章的名聲。
一念及此,章老爹頓時訕訕地笑了笑,正待抬手賠罪,然而另一邊的張飛卻是不依不饒起來:
「考!今天還非得叫您老心服口服不成!」
看著和章老爹較上真的三哥,翟矩只得連連苦笑,而章老爹那邊更是騎虎難下:
考得淺了吧,張爺只道自己在糊弄他;考得深了,那後生萬一真的答不出來,惹得張爺面子上掛不住,只怕還得同自己糾纏不清。
章老爹想了又想,最終萬般無奈,只得從一旁的料堆里隨手撿了五塊鐵料,在砧台上一字排開。
「翟公子,」章老爹嘬著牙花子,有些不自在地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請您辨一辨這五塊鐵料。這五塊料里,有生鐵,有熟鐵。小老兒斗膽,便請您給上一辨。」
辨別鐵料的成分,對於不識鍛術之人自然是難如登天。可是換做是在鋪子裡摸爬滾打過的人,卻也沒有想像得那麼難。
這後生若是真的懂些鍛造之技,只要把鐵料送進了爐,敲敲打打一番,便絕然不可能答錯。
同時章老爹也早就在心裡打好了算盤,屆時那後生答完,只要錯得不太離譜,自己便好生誇讚一番,讓東家面子上過得去就算了。
張飛不明就裡,只道是章老爹出好了題目。那鐵塊子在他老張眼裡都是烏漆嘛黑一坨,自然分不清個子丑寅卯,於是只能面帶希冀地望向翟矩。
翟矩也不推辭,當即上前:「如此倒也並非難事。煩請老爹,給在下一柄手錘,一柄鋼鏨便是。」
章老爹又是一愣:「翟公子,您驗料不用燒火?」
翟矩輕笑著打了個哈哈:「老爹莫怪,在下的方法,不需燒火。」
章老爹將信將疑,便只得如翟矩所言,拿來了手錘和鋼鏨。而翟矩也不含糊,將鏨口對準鐵料,右手持錘輕輕一磕。
只聽「錚」的一聲,鐵塊已經崩下一個小口。翟矩拾起料角,看都沒看便嘴角帶笑:
「生鐵!」翟矩斬釘截鐵地說道,隨手把料角一丟,轉身又朝著下一塊走去。
章老爹的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不上爐就能分辨鐵料,他老章自問也能做得到。
拿到一塊鐵料,拎在手中敲擊聽聲,或者上砧邊彎折試性,驗個幾回,怎麼也能分辨得出。
然而,這卻是他老章敲敲打打了半輩子方才練就的眼力,而這位後生,一副毛都沒長齊的樣子,便能有自己練了半輩子方才養成的眼力了?
還是說......是蒙的?
老章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了。
老章正在心裡盤算著,然而翟矩的動作卻絲毫不停。只見他來到第二塊鐵前,先是如剛才輕輕磕了一下,卻見沒磕動,又馬上給手中加力錘了一記。這次終於磕動了。卻是沒像剛才一樣崩下缺口來。只是鏨口吃進了鐵料分許,硬生生從鐵料中撕下了一小綹。
「熟鐵!」翟矩笑了笑,又快速走到下一塊鐵前。
章老爹已經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