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張飛便託了相熟的中人放出口風,要把自家莊外的百餘畝上田,連帶城中的幾家肉鋪,一所豬欄......一應產業,盡數出手。
此消息一出,涿縣的百姓頓時炸了鍋。
老張家在涿縣三代殺豬宰羊,積攢下如今這份偌大的家業。想那張老太爺過世也沒有個幾年的光景,可那張家的黑臉小子,竟是把那好些個家產,說賣就給賣了?
端得是崽賣爺田心不疼?
可那些同行屠戶與囤地的富戶可不管這些。張家的田宅鋪面,都是涿縣城內一等一的好產業。平日裡被張家寶貝似的捂著,根本不容外售,可如今,竟是被張翼德這黑臉小子一口氣全拋了出來,換做平常,還不立刻叫人搶飛了天??
因此,那些大戶的家人立刻蜂擁而至,問價的問價,殺價的殺價,把個張家莊圍得水泄不通。而張飛也懶得和他們磨牙,一手交錢,一手立券,當場簽字畫押。
不過他卻只咬死了一條:只要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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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大戶聞言,立刻返回莊中取錢,再忙不迭地拉著張飛去往鄉嗇夫處更籍。
可惜田是好田,產是好產,可唯獨一條:眼下兵荒馬亂,地價本就看跌;能當場拍出幾十斤金餅、幾車緡錢的主兒,更是滿涿縣城也找不到幾家。
因此最後成交的價錢,自然也是硬氣不起來了。
忙忙亂亂了一上午,整座莊園連同一應田地商鋪,帳面作價三十七萬錢。但只因賣得匆忙,多為現錢交貨,只以八折的價格成交,
最終到手,約莫三十萬錢左右。
偌大的張家產業,最終只換了十數枚金餅,外帶一牛車的銅錢。換做旁人,恐怕只會心疼得捶胸頓足,可是張飛偏偏卻喜得是紅光滿面。
他老張賤賣祖田,為得是安定鄉里,搏得是兄弟四人的錦繡前程,又豈是那些酒色逍遙,敗壞家產的浪蕩子所能比擬的?
他相信,只要他們兄弟四人齊心協力,不過區區官身,豈不有如探囊取物般簡單?
等到他們征戰歸來,衣錦還鄉的時候,他老張就不信,還敢有指著他鼻子罵他敗家子的蠢貨?!
這筆帳,張三爺算得門兒清。
不過,那間四兄弟結義的桃園,張飛終究還是沒捨得把它賣掉,而是被他留了下來。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前往河東去接二哥老父的人手已經派出去了,回頭再找人再把這裡好生修繕一番,蓋上幾間瓦房,就找人在此處贍養二哥的老父。
而等到兄弟四人戰罷黃巾,衣錦還鄉,再把今日賣掉的產業重新買回來!
而金餅緡錢一到手,張飛沒有半分的猶豫,轉頭便糴空了涿縣市上幾家米肆的存糧,又備下大批的肉脯食鹽充作軍糧。
這還是四弟翟矩的主意。說是要想保證軍隊的戰鬥力,鹽分與肉類是必不可少的。
這不僅僅是為了犒賞戰功,還因為人體一旦缺乏肉類與鹽分,便會極大幅度削減兵卒的氣力。
翟矩的話,下意識地帶出了許多現代的用詞。張三爺聽得似懂非懂,卻只道是聖人典籍中說過的詞彙,也不在意。
可這話的核心思想,張三爺卻聽懂了:肉脯與食鹽,能提高軍隊的戰鬥力!
張三爺頓時從善如流。
而翟矩還說,兵在精而不在多。我們的本錢有限,眼下寧肯讓隊伍小而精悍。如此既能保戰力強橫,又能為未來存下隊伍的骨架!
他日我們一旦發跡、隊伍擴編成軍,如今這數百人,便都是現成的伍長隊率。
此言一出,他老張當即聽得是兩眼放光,就連一旁的劉備與關羽都是頻頻頷首。
張飛當即拍著翟矩的肩膀放聲大笑,笑稱「誰還敢說我四弟不知兵」,並且想讓翟矩再說一些。
可翟矩卻只是苦笑,謹記此前「不妄言兵事」的話,任憑張飛如何攛掇,再不肯吐露半個字。
張飛無奈,只得照著四弟劃下的道道,一樣樣去備辦了。
張家是涿縣有名有姓的大戶,素來有些威望。而如今聽聞是張屠戶要籌錢聚攏義兵、抗擊黃巾,頓時引得滿城的百姓齊聲叫好。
應募的漢子很快便踏破了張家的門檻。甚至許多人聽說錢糧還要過後補發,也絲毫不以為意,照樣摩拳擦掌地往前擠。
而不消半日,莊中便聚了四五百人。
當下,劉備與關羽便去了前院,對著那些孔武的漢子們挑揀操練,將人群粗粗排作隊列,正在教著些簡單的進退號令。
一支義軍,已然有了雛形。
......
莊內紛紛擾擾,亂作一團,唯獨東廂的一間偏房內,此時卻是屋門緊閉,鴉雀無聲。
翟矩正獨居靜室,手裡正捏著一根炭筆,蹲在地上寫寫畫畫,對屋外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寫畫的東西,似字非字,似畫非畫,看起來歪歪扭扭,竟是如同那太平道的符籙一般,古怪至極。
然而,若是換了一個擁有現代工科背景的人看了,恐怕會一眼認出來翟矩在畫的東西:
鐵碳合金相圖、火花鑒碳法、水淬油淬的介質區分、回火溫度與火色的對照、摺疊鍛打排渣工藝流程、正火細化晶粒......
這些東西,有些是翟家千百年傳承下來的墨家技藝,有些是翟矩中學時期自學的大學課程......可無論哪一條,放在如今這個連「炒鋼法」都還剛剛應用沒有幾年的時代,都絕對說得上是降維打擊。
只是可惜的是,這些東西的記憶實在有些久遠了。此前翟矩為了備戰高考,主動撂下了這些額外的興趣。而等進了大學之後,他又把心思放在了木工和撒歡上。以至於最後,翟矩已經一年多不曾翻動這些東西了。
好在翟矩的記憶力十分不錯,雖不敢說是過目不忘,但細細追憶之後按照理解慢慢推演,也能把內容記起個八九不離十。
唯獨有一些細節,例如具體的反應條件、數據,翟矩實在是回憶不起來了。
不過這也無甚大礙。這些都是後世千百年來捶打出來的經驗,絕大多數都足以碾壓這個時代的工藝技術。
即便有某些細節他實在回憶不起,但只要能夠保證在大方向上沒有出入便算成功。
至於那些記憶模糊之處,大可交給那些技藝精湛的老師傅,由他們用日積月累以來的手感經驗加以補齊。
畢竟,翟矩腦子裡的東西再神,他也沒辦法憑空變出一座軋鋼機,拉出一根無縫鋼管來。
因此等到了實際鍛造之時,還得指望那些老師傅們親自動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