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義之禮即成,日頭已經過了晌午。張飛當即吩咐莊客重新整杯弄盤,四人回到了正堂之內,準備重新商議討賊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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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張飛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就從未從翟矩的肩頭上挪開過。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可是一瞧見眼前這位俊秀少年,他的心中就熱乎乎的,聽他叫得一聲「三哥」,只讓他感覺連骨頭都輕了二兩。
正堂內,四張案幾已經被下人置下,擺得極近。中間一蓬煮茶的爐火燒得正旺。
待三人落座後,劉備先為眾人各盛出一碗茶湯,坐回自己的位置,隨後用一雙殷切的眼睛望向翟矩:
「四弟,咱們兄弟四人中,論及足智多謀莫過於你。前日你縱論天下大勢,鞭辟入裡,大哥深為嘆服。如今討賊在即,咱們兄弟該如何行事,還請四弟教我!」
關羽聞言也是微微頷首:「不錯,論及才智,某不如四弟遠甚,願聞四弟高見。」
張飛也是瞪著一雙環眼望了過來。
眼見三位兄長已是徹底把自己當做「狗頭軍師」了,翟矩輕笑了一聲。但見他推案起身,先是朝著三人環施一禮,略微嘆了一口氣:「三位兄長有問,小弟敢不盡言。對於我們下一步應該如何行止,小弟心中的確已有了幾分計較。只是......」
聽聞翟矩肯定的答覆,劉備三人的眼睛俱是一亮。然而翟矩很快便話鋒一轉,倒是讓三人錯愕了一瞬。
「只是有一事需對三位兄長有言在先。小弟之所長,並不在行兵布陣、臨機決勝。因此,對於日後我軍的陣前謀劃,還須大哥另訪賢才才是。」
「嗨!」張飛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四弟休要過謙!前夜你三言兩語,便把這天下病根說了個通透,聽得俺老張一愣一愣的。這還不叫經天緯地之才?你這小子忒地沒勁,跟自家兄長,還藏著掖著作甚!」
張三爺心直嘴快,見到這位「怎麼瞧怎麼順眼」的四弟無故貶低自己,自然是第一個不答應。
翟矩自然知道三哥的好意,只是自己的斤兩自己知道。他好不容易穿越一趟,可不想最後頂著一頂「東漢趙括」的名號被寫進史書之中。因此,面對三哥的誇讚,他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三哥,並非是小弟自謙。《老子》有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小弟於天下大勢,不過是坐而論道,尚可心無旁騖,就算說錯了也無甚打緊;然而兩軍陣前,生死一線,非親歷戰陣者,絕不可妄言刀兵。」
他的眼神忽而嚴肅了幾分,一字一頓地說道:「若是小弟不自量力,妄談軍機。害了萬千軍士的性命反而事小;若是誤了大哥匡扶漢室的大業,那小弟就真的擔待不起了!」
張飛張了張嘴,竟是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怎麼就扯到「兄長性命」和「匡扶大業」上去了?
然而在這兩座大山之下,張飛一肚子的話頓時半句也倒不出來,只得訕訕閉了嘴。
然而另一邊,劉備卻是聽得兩眼放光!
有道是有才者眾,自知者稀。少年人最易犯的毛病便是恃才傲物。自以為無所不通,卻非得直到撞了南牆方才回頭。
而四弟年方十七,身負大才,卻每言每語先把「有所不能」四個字擺在明處!
這份自知的清醒,卻是比他那滿身的才華本身,還要再金貴十倍啊!
「四弟的這份清醒,」劉備輕輕嘆息一聲,似有感慨地說道:「便足以勝過這世間九成九的飽學之士了。」
嘆罷,劉備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溫聲說道:
「無妨,四弟既不肯言兵,大哥也絕不強求。備昔年師從盧師,雖不成器,卻也蒙盧師授了幾分韜略,上馬為將,尚堪一用。你二哥三哥,又俱是勇武絕倫之人。因此這等衝鋒陷陣之事,自然有兄長們為你擋在前頭。」
說著,劉備眼中的笑意更加地溫和,竟是看不出一點的責備之意:「四弟只管安安穩穩地坐鎮後方,便是你這一生都不摸刀弓,但要大哥還有一口吃食,便絕然餓不著你。」
劉備的語氣極為平淡,但是卻聽得翟矩心頭火熱。
這短短几句話,便是承諾要養自己一輩子了?
然而,翟矩來到這方世界,卻並不是為了吃乾飯的。只見他先是對著劉備深深一揖,隨後輕笑道:
「大哥似乎誤會了什麼。小弟只是說自己不敢言兵,卻不是說小弟什麼也不會為大哥做。」
說著,翟矩望向劉備,目光中帶著幾分玩味:「大哥此言,莫不是把小弟當做酒囊飯袋了?」
笑罷,翟矩神情一正,鄭重離席,朗聲說道:「大哥容稟:小弟雖然年幼,卻也有匡扶天下的豪情壯志!小弟雖不知兵,卻敢放言:小弟這一身的本事,是天下間的任何人,都絕對無法帶給大哥的!」
劃重點:是「匡扶天下」,而不是「匡扶漢室」。
一番話,翟矩說得義正辭嚴。一旁的劉備也是聽得心頭滾燙,絲毫沒有察覺這一字帶來的差異。
而只有翟矩自己知道,這一字之差,是他有意咽進肚子裡的。
一言作罷,整個正堂為之一靜,甚至連關羽撫須的手,也不自覺地停在了半空中。
翟矩望著三位兄長驚訝的神色,嘴角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事到如今,必須給他們好好露一手不可了!
不然,三位兄長總是把他當成個「可愛的小老弟」寵著顧著,那可不行!
翟矩深吸一口氣,整衣斂容,緩緩起身,一字一句地說道:
「實不相瞞,小弟並非是尋常遊學士子......」
「吾之先祖,墨氏,諱翟。孟子所言『墨翟之言盈天下』;韓非所言『世之顯學,儒墨也』;數百年來與孔聖並稱於世的『墨聖』,其中的那個『墨』字,指的便是吾家先祖了。」
「什麼?」
驚呼之聲未落,便聽聞「哐當」一聲脆響。卻見劉備已經撐案而起,甚至帶翻了臀下的支踵。
這無疑是極為失禮的。然而此時的劉備,卻已經全然顧不得什麼儀態了。
墨氏諱翟?墨子?
那位與孔聖並肩的聖賢?
如此大賢,竟然是自家四弟的先祖?
這位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哥,此刻已經瞪圓了一雙眼睛,呆呆地望著翟矩,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關羽那副九尺長身猛地一起,卻被他自己硬生生剎在了半途。
此事實在太過離奇:關羽熟讀春秋,自然知曉那墨家,已經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數百年之久的事實。
而現如今,忽然有一毛頭小子,說自己乃是先聖之後,這又讓關羽如何肯信?
平日裡,關羽最恨那些數典忘祖、沽名釣譽的無恥之徒。因而聽了此言的瞬間,一句詰問便已經衝到了他的唇邊。
然而四人結義不過半日,當時說出的誓言猶在關羽耳邊迴蕩。關羽此人平生最重信義,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他又怎肯無端質疑結義兄弟?
然而長身已起,卻是坐不回去了。關羽只得將身子一沉,順勢撐起一條腿,化作單膝及地的姿勢。他的一隻手,死死壓住了支起的膝蓋,大力之下,甚至骨節都已經微微泛白。
三人中,唯有張飛依舊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他瞪著一雙環眼,看了看撐案而起的劉備,又瞅了瞅單膝跪地的關羽,撓了撓後腦勺,竟是有些摸不清頭腦:
大哥二哥這是咋了?誰還沒個祖宗了?不過是四弟家的先祖,有甚麼好震驚的?
甚麼孟子、韓非......
孟子他倒是聽過,好像也是個先師,至於甚麼韓非......沒聽過,約莫也是個念書的。
這可就奇了怪了。四弟報自家的祖宗,扯這些個外人做甚麼?他翟家的列祖列宗,跟甚麼孟子韓非,八竿子也打不著啊?
一時間,整間正堂死一般的寂靜。
三雙眼睛:震驚的、克制的、茫然的,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施施然立於堂中的少年身上。
而翟矩卻只是悠然俯身,撣了撣衣袖上那些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的笑臉,一如既往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