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知,古人行事向來看重面相。
正所謂「命由天授」:天之所授,必刻於骨相之上。
這是刻在漢代人骨子裡的硬道理。
而時下的世人,也常在案頭擺上一本《論衡》。其中《骨相》一篇,便將這個道理講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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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稟於天,則有表候見於體。察表候以知命,猶察斗斛以知容也。】
翻譯過來就是:通過看一個人的骨相,便能知道他的命數,就如同看一眼斗斛,便能知道它的容量一般。
那時的人們相信,骨相清奇者,則必非常人,而貌有異稟者,則必有異能。
往遠了說,給文帝的薄姬相出「當生天子」的相士許負,便是以一介女流之身,得享食邑封侯。
往近了說,同樣有先朝的公孫弘,起先被罷了官,再被舉薦入朝。
他憑什麼翻身?
《史記》中對此的論述是:【狀貌甚麗】。
天子見其容貌英俊,當即便赦免了他。而不僅如此,還要重新啟用他,並把他一路用到了丞相的位置。
這足以說明,在大漢朝里,所謂「相面」,可是一門連朝廷都會認可的正經學問!
而在這個連「九品中正制」都還未曾問世,甚至連選官都只能靠察舉和徵辟的世道上,相貌,就是一個人聞達之前最重要的敲門磚。
那時的人們,無論交友選官,首先要看的便是一個人的骨相儀表。若是沒有一副好的皮囊在前開路,即便是胸中藏有萬卷詩書,卻也只得困於蓬蒿之間,泯然於塵世矣。
君不見,後世那位與「臥龍」齊名的「鳳雛」龐士元,不也因為生得「濃眉掀鼻、黑面短髯」,即便是求賢若渴的劉玄德見了,也不禁心生不喜,硬是被打發到耒陽縣,坐了大半年的冷板凳麼?
因此在這個時代,「以貌取人」這四個字,不僅不帶絲毫的貶義,反而是一件被世人所公認的常識。
而這紅臉大漢,便是這樣一位異人!無論以何等人的眼光去看,都絕無可能將他忽視上半分!
而劉備的龍鳳之姿,張飛的熊虎之威,翟矩的清朗之氣,三人各有各的風采,平日裡往人堆中一站,哪個都當得起一句「鶴立雞群」。
可即便如此,若是與這紅臉大漢一比,竟也是齊齊黯了三分顏色。
這其中,最震驚的便是劉備與張飛了。
二人活到如今,何曾見過有人的相貌,能異到這般的地步!
張飛的心裡,已經對翟矩的話信了五分:這少年說樓下有位好漢,還真就上來一位天神般的好漢!
劉備更是為之一驚:遠遠隔著窗戶,只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便能斷定此為英雄?
難不成這位翟姓小兄弟,竟真的有觀相識人的本事?
正當二人愣神之際,翟矩已經站至了紅臉大漢的身側。他的臉上掛著不卑不亢的笑容,脊背挺得筆直,朝著大漢微微一揖:
「兄長請了!這二位,便是小弟方才新結識的兄長。」翟矩先引向左邊那席,「這位是劉備,字玄德;」
又指向右側,「這位是張飛,字翼德。」
循著翟矩的介紹,二人鄭重起身對紅臉大漢見禮,大漢也一一回禮。
「至於小弟......」介紹至最後,翟矩笑著朝自己虛虛一指,「翟矩,上穀人氏,三年前逃災至此,尚無表字,實乃無名小卒一個,不足掛齒。」
逃災?劉備的丹鳳眼微微一眯,卻是並未言語,只是默默下了些心思。
那紅臉大漢聞言,微闔的丹鳳眼,竟是明顯睜開了幾分。
待他將三人的樣貌一一掃過,隨即也不推辭,竟是大馬金刀地走上前來,撩衣跪坐。先是抄起酒勺,自顧自地斟滿了一杯,隨後朝著三人振臂一舉:
「承蒙三位款待。某姓關名羽,本字長生,後改雲長,河東解良人氏。」
值得一提的是,說這話時,他那隻一直按在膝頭上的手,不知何時,竟是已輕輕撫上了頜下的長髯。
話音剛落,張飛的那雙環眼已是亮得幾乎放出光來。
好一條天神下凡般的好漢!俺老張活了這些年,走州過府,也算得上是見多識廣,卻也還從沒見過這般英武的人物!
此時此刻,張三爺那顆「專好結交天下豪傑」的心,已經燒得如烙鐵般滾燙的了。
只見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案頭上,震得酒樽里的酒液都晃了三晃:
「哎呀!俺說今日這酒,怎麼越喝越不是個滋味!這等粗鄙的酒肆,坐的是泥地,用的是缺口的耳杯,又怎地配得上在座的三位英雄!」
他騰地一下站起了身,蒲扇般的大手猛然一揮:
「走走走,都隨俺走!俺的莊子就在城南,離此不遠。莊後有一座桃園,眼下桃花開得正盛,煞是好看。咱們到那桃花底下,殺羊置酒,暢談痛飲一番,豈不痛快?」
「好!」翟矩第一個響應,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來了來了!桃園!他謀劃了三年、蹲守了五天,等的不就是這「桃園」二字嗎?
如今三英聚首已經齊了,而三爺一句話一出口,名場面的場地也到位了,那麼接下來,就看他翟某人,怎麼把這齣「三結義」,給唱成「四結義」了!
劉備這邊倒是拊掌而笑:「備素聞桃花春色,最宜會友。既如此,只好叨擾翼德兄了。」
唯有關羽,卻是端坐於此並未動作,就連撫髯的手都略微停了停,隨即面露為難之色:
「諸位的美意,某本不該推辭。只是某離家已有五六年的時日,如今輾轉至此,為的就是應榜投軍、報效國家。而方才的這杯水酒,已是耽擱了不少光景。可前方的軍情已是急切如火,某實在是不敢......」
「哎!」
關羽話沒說完,便教張飛打斷了話語。
「雲長兄這話便說岔了!」張飛哈哈一笑,拍著關羽的肩膀道,「投軍投軍,便差在這一時了?便是你馬上進了軍營,一時半刻卻也到不了前線,又濟得甚麼鳥事?再者說來......」
他蒲扇大的巴掌往自己和劉備、翟矩身上挨個一拍,放聲笑道:「你以為就你一人要去投軍?俺們兄弟三人,哪個不是奔著榜文來的?玄德兄要破賊安民,翟小兄弟要......呃,也要成就一番大事業!咱們橫豎都是一條路,倒不如先到俺的莊上痛飲一場,待到吃飽了喝足了,咱們四條漢子同去應榜,路上也好是個照應,豈不美哉!」
關羽聞言,丹鳳眼緩緩睜開,將三人又看了一遍。
同去應榜,互為照應......
關羽亡命江湖,至今已有五六年的光景。
這些年來他都獨來獨往慣了,又可曾聽說過「同伴」二字?
那隻撫髯的手,竟然也緩緩放下了。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關羽放下酒杯,朝著三人重重抱拳,「那,關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哈哈!這就對了!「張飛大笑,一把抄起案前酒樽,將滿滿一樽酒飲盡,隨後放聲大笑:
「店家,結帳!剩下的肉給俺包上,給俺送到張家莊裡去!」
四人出了酒肆,直奔城南張家莊。
一路上,翟矩走在最後,望著前頭桃園方向隱約透出的一片緋紅,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桃園!
來了來了!
《演義》劇本里的頭一號名場面,就在前頭等著他了!
落魄士子翟矩已經斷開連接!
翟四爺,堂堂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