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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下劉備,字玄德

  那道悠然的嘆息,鑽過喧鬧人聲的縫隙,不偏不倚地砸進了翟矩的耳朵里。

  翟矩只感覺渾身打了個激靈,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炸到了手背。

  難不成......

  他顧不得再為行人講解告示,猛地回身向後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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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見那邊的人潮依舊往來如織,數不清的販夫走卒、老弱婦孺,摩肩接踵紛至沓來。

  然而翟矩的目光,甚至只在人群中掃過半圈,便直接釘在人群最外圍的位置上。

  那裡站著一個人。

  他身著一身早已洗得發軟發白的素色舊衣,腳上穿了一雙,一看便是自己編出來的草鞋。肉眼可見的塵土掛了滿身,分明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然而,即便他的周遭有著百十個正在往來的路人,可翟矩的視線,卻依然在第一時間便釘在了他的身上!

  因為這個人,你只要看過他一眼!僅僅一眼,就絕不可能再把他錯認成第二個人!

  只見那人身長七尺五寸,一雙猿臂過膝,雙耳垂肩。面如冠玉,唇若塗脂,端的是容貌甚偉!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抬頭望著城牆上的榜文,一字一句地讀著。而越是讀到末處,眉宇便越明顯地陰鬱了幾分。

  直至最後,滿腔的鬱結,盡數化作了一聲悠然的長嘆。

  原來剛剛的那聲嘆息,就是他發出來的。

  此時此刻,翟矩只覺得自己喉嚨發乾。

  漢制下七尺五寸的身高,按照現代的度量換算過來大致是一米七三左右。

  如此身高,放在如今這個普遍營養不良的時代,已經足以稱得上是鶴立雞群。

  可真正讓他超脫眾人的,卻是那身讓人絕不會等閒視之的凜然氣度!

  此時的他,分明已經落魄成了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然而那眉宇間流露出的憂國憂民的愁緒,卻仍然讓他周身的氣勢,隱隱凌駕於周圍的凡夫俗子不知凡幾!

  「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

  錯不了!定是這位!

  翟矩深吸一口氣,抬腳便要上前。

  「唉——」

  就在此時,那人卻已又發出一聲長嘆,竟是自顧自地低聲喃喃了出來:

  「如今黃巾四起,社稷傾頹。備空懷七尺之軀,卻不能為國家建尺寸之功,簡直......簡直愧殺先人啊......」

  不能再等了!

  翟矩的心中已經開始了瘋狂的吶喊!

  如今這個場景,又豈不是《演義》中天字第一號名場面?

  既然劉備已經出現,那豈不是說,那位環眼黑漢,也隨時有可能上前?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一念至此,翟矩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

  他猛地一步上前,三步並作兩步便搶了上去,張口便是一陣朗聲大笑:「這位兄長,嘆得好生沒道理!」

  翟矩一雙劍眉微微挑起,笑意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疏狂。只見他伸手指了指城牆上的榜文,朗聲說道:

  「徵兵榜文已經在此,便是朝廷給了我們報國之士大開的門路!而兄長這條七尺身軀,又豈不是現成的本錢?」

  「而如今門路、本錢俱在,只欠一個『應』字!大丈夫逢此亂世,正當提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此乃人生第一快事!如此,不知這位兄長有何可嘆?」

  一番話,說得端的是一個狂放無狀,頗有了幾分「狂生」的姿態。

  劉備的嘆息聲戛然而止,有些吃驚地望向這個恐怕還不及弱冠的小小少年。

  這話說的確也狂妄。但劉備轉念一想,卻忽然驚覺竟也有幾分道理:

  如今亂世當前,報國的門路遍地都是。相反,誇誇其談者有,但願意捨得有用之身為國犧牲者,卻終歸是寥寥無幾。

  而這位少年短短數言,又是將此事看得何等的透徹?

  一念至此,劉備頓時對這位少年高看了幾分。

  而少年的話音剛剛落地,卻見他已經疾步奔至了劉備身前。劉備一愣,本以為少年還要對自己「大放厥詞」,不禁眉頭微微一皺。

  然而令劉備意外的是,少年奔至自己身前,卻已經收斂了臉上恣狂的笑意。但見他抖了抖帶了補丁的袍袖,鄭重其事地退後半步,朝著自己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

  「小子放肆,只是見兄長氣概非凡,卻是英雄氣短,心中實在是不吐不快,這才有所唐突,望兄長勿怪!」

  劉備頓時驚疑了一聲。

  這小生狂則狂矣,竟然還這般知禮?

  劉備這半輩子,見過所謂的狂生,也見過所謂的禮士。

  狂生多半無禮,恃才傲物,恨不得仰面朝天,以鼻孔視人;

  而禮士則多半無膽,溫吞謙退,卻也滿身的唯唯之氣。

  倒是如這般言如烈火,卻性柔如水的矛盾之人,卻實為劉備生平僅見。

  而更難得的是,那少年方才的那番話,卻是字字都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想他劉備落魄半生,以織席販履為業,卻也從不曾認了這般平庸的命運。

  自從黃巾賊人作亂的消息傳來,他夜夜捫心自問:難道我劉玄德這一輩子,就真的只能守著這擔草鞋過活?

  而方才他在榜前的那兩聲嘆息,也正是對這鬱結心氣的體現。

  而偏偏,那少年的一席話,竟是將劉備心中那股鬱結已久的悶氣,悄無聲息地拍散了。

  已經二十有四的劉備,此時心中竟然生出了一個荒誕的想法:

  知我者,竟是一位不及弱冠的小小少年?

  劉備心念一動,方才來得及打量眼前這位少年。然而僅僅看了一眼,劉備的心中便下意識地喝了一聲彩。

  但見這少年:年不及弱冠,卻偏偏生得眉目清朗,鼻樑挺直,一笑便露出滿口編貝似的白牙。

  如今這年頭,便是那些富家子弟,也難得有這樣一口無瑕的好牙。

  而更難得的卻是那張臉。儼然是一副風霜不沾的模樣,雖然略有菜色,卻也是白皙俊朗,很明顯是經常打理的。

  尋常的貧門子弟,斷然沒有這般的氣色;而尋常的世家子弟,又斷然沒有這般的豪情!

  最令劉備嘖嘖稱奇的,卻是那人的一雙眼睛!

  瞳似星辰,亮得驚人!

  而方才那一番疏狂之言,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劉備只會等閒視之。

  不過是市井少年的妄語罷了,當不得真。

  可正是這雙眼睛裡所蘊含著的神采,竟是叫劉備莫名地想起了年少時曾經讀過的《孟子》!

  那句「雖千萬人,吾往矣」。

  而更令劉備傾心的是,這位少年方才那一揖,端得叫一個脊背筆直,沒有半分的諂媚,更沒有半分的做作。

  狂而好禮,狂而有物!

  好一個少年英傑!

  劉備那雙大耳之側的眼睛,倏地亮了。

  「在下劉備,字玄德。」劉備鄭重還施一禮,「敢問小兄弟,高姓大名?」

  成了!

  翟矩的心中頓時發出了土撥鼠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