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章 霜風催亂世,下山覓生機

  入秋的長白山,霜風一日緊過一日。

  漫山柞樹枯葉被冷風卷得滿地翻滾,山林潮氣裹著霜寒鑽透筋骨,呼出的白氣轉瞬消散在風裡。

  昨夜一整夜,山林風聲鶴唳。三人輪流值守瞭望,不敢深睡。

  萬幸這隊鄉丁只在外圍山道巡山造勢,故意驚擾鳥獸、驅趕零散獵戶,沒有深入山林腹地,沒有摸到他們的據點。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片山林再也算不上安全。

  山下勢力已經開始清山搜林,一點點壓縮山里人的活路。

  亂世的口子,在長白山這片山林,徹底撕開了。

  天剛蒙蒙亮,晨霧纏在山腰林地。地窨里灶火還留著餘溫,三人圍坐,快速敲定當日分工。

  兩人留守深山築牢後方,王景山必須立刻下山。

  趙老栓留守大本營,穩住後方。

  首要之事,復盤昨夜鄉丁進山留下的痕跡。

  老獵戶蹲在營外林帶,鷹一樣的目光細細打量腳印、馬蹄印和被踩折的草木。

  「山子,這幫人不是瞎逛。」

  「專走外山巡查線,故意鬧出動靜驚鳥獸,是在清山逼林。」

  「往後打獵、藏貨、走小路,得往更深更偏的地方去,外山這幾里地,咱們不能再露面。」

  民國鄉丁搜山自有一套法子,先在外圍巡山造勢,趕跑山民、搜查臨時窩棚,再慢慢縮小範圍合圍。

  一旦發現炊煙、新土、人跡,立刻上報,進山抄捕。

  昨夜平安,不過是僥倖。

  理清風險,趙老栓轉頭打理營中雜事。

  昨日獵到的熊膽是上好銅膽,炮製半點急不得。

  當初在山裡摘下膽囊,他就仔細剔除外層油脂筋膜,紮緊膽管根部,不敢擠壓,生怕膽汁漏出廢掉料子。

  關東吊膽的古法,不是簡單掛起來陰乾。

  要用六十度上下溫水,提著麻繩把膽囊輕浸片刻,膽皮一收緊馬上提出,懸在陰涼通風處陰乾。

  等大半日膽囊發脹,再重複燙制、陰乾。

  這般來回三四輪,直到膽囊不再鼓脹定型,才算做成藥鋪認的銅膽。

  趙老栓一邊忙活,一邊低聲念叨獵戶傳下的門道:

  「這活兒磨性子,曬不得,火烘不得。沾了日曬煙火,膽汁走性,再好的料子,也只能當不值錢的草膽。」

  除此之外,他還要挨個查驗野外所有藏貨點,抹平人為痕跡,補好枯枝偽裝,檢查草木灰隔潮層。

  同時琢磨新地窨的地基、排水暗道、護坡與隱蔽煙道,把築營的細節一點點落實。

  王鐵柱守在密營外圍,負責警戒、搬運、清理現場。

  昨夜鄉丁進山的場面,讓他收斂了往日的粗疏。

  他拎著鐵矛來回巡山,鏟掉外露新土,移走顯眼斷木,掃淨零星腳印,把所有容易暴露據點的破綻逐一清理乾淨。

  鄉丁進山巡查,說明山下已經開始管控山林。

  再不打探消息、置換過冬物資,一旦大雪封山,山道斷絕,鄉丁鎖死林子,小隊就會被困死在深山,只能被動捱凍挨餓。

  這次下山,任務很重。

  一要探查向陽屯近況,摸清周善奎、張老歪這幫劣紳的手段,查清鄉里亂象;

  二要採買鐵具、草藥、布匹、糧食、粗鹽,備齊過冬剛需;

  三要變賣山貨換銀元,攥住亂世里最管用的硬通貨。

  臨行前,王景山尋了一處無人深坳,單獨整理空間裡的獵獲。

  空間恆溫保鮮,兩頭黑熊的肉與油脂完好如初。

  他利用空間將熊肉分割成十斤左右的大塊,用背簍放置差不多百斤,方便下山後尋無人的地方取出。

  兩張黑熊皮,還有狍子、野兔皮,利用空間加工功能完成脫脂鞣製。

  皮板乾爽柔韌,絨毛密實幹淨,沒有霉斑蟲眼,刀痕很淺。品相遠超獵戶粗放曬出來的皮貨,是皮行搶手的好貨。

  收拾妥當,王景山一身帶著血跡污痕、補丁摞補丁的獵戶短衫,揉亂頭髮,往臉上手背上抹黃泥草垢,壓下殺氣。

  看上去,就是個常年鑽山、勉強餬口的落魄獵戶,毫不起眼。

  獵弓獵刀收進空間藏好,他不走官道,專挑偏僻山徑,悄悄下山。

  一路穿行林間,王景山察覺到山林異樣的死寂。

  往年入秋,松鼠亂竄,山雀成群,獸道處處可見。

  如今鳥獸盡數驚逃,林間靜得壓抑。

  昨夜人馬喧譁、槍響馬蹄,驚擾了整片山林,也足以說明山下管控,比往年嚴苛得多。

  快到晌午,他才走出山口,抵達撫松甸子街。

  撫松四面環山,三面靠水,有城牆城門(礪山門),有鄉警、縣公署差役,關卡、稅卡都設在進出鎮子的路口。

  鎮子不大,周邊全是長白山原始山林,獵戶、參客、木幫往來頻繁,是周邊屯落物資與消息的匯集地。

  土路坑窪泥濘,街邊商鋪低矮破舊,糧油、藥鋪、皮貨鋪零星開著,卻冷冷清清。

  亂世荒年,百姓兜里沒錢、倉里缺糧,誰也無力消費。

  街上隨處可見挎槍巡邏的鄉丁,蠻橫跋扈,沿路盤查勒索。

  出山稅、入市稅、山貨稅,苛捐雜稅一層疊一層,壓得底層百姓喘不過氣。

  王景山垂著頭,不張望也不停留,混在人流里過關卡。

  一身破爛衣衫,空著手,看著沒什麼油水,鄉丁懶得為難,揮手放他過去。

  進鎮之後,他先找個沒人的角落取出皮貨,走進一家門面老舊偏僻的皮貨商行。

  商行老闆常年收山貨,眼力毒辣,一眼看見攤開的兩張熊皮,神色一動。

  商行老闆將熊皮鋪在木案,指尖撫過長毛,翻看皮板:「秋皮,鞣製手法老道,刀傷淺,無蟲蛀,是上等皮貨。」

  「這貨拉去哈爾濱能賣高價,可咱這小鎮關卡多,稅重,擔風險。一張十六塊,兩張三十二塊大洋,當場兌現。」

  這品相的熊皮本就值錢,商行老闆擺明是在壓價。

  王景山神色如常:「老闆,這皮子我費功夫鞣透,板干毛厚。」

  「你這價太低,少四十塊,我乾脆裁成碎皮賣給屯裡人做皮護膝,都比這個划算。」

  他話不多,不扯閒話,不解釋皮貨來源,沉穩的樣子反倒讓商行老闆不敢隨意拿捏。

  幾番討價還價下來,兩張熊皮敲定四十塊大洋,再加鞣製好的狍子皮、野兔皮,合計五十塊銀元。

  王景山當面驗好銀元的質量(造假歷史悠久啊)和數量,用布裹緊塞入懷中,轉身一瞬,將銀元全部收進空間。

  之後他又在僻靜無人小巷,取出裝滿熊肉的背簍,分批出手。

  深秋糧緊,肉價走高,一塊大洋換七斤,他這十斤一塊,分量足還賣得便宜,很快又添了十二塊大洋。

  他不敢一次性大量拋售數百斤熊肉,免得動靜太大,引來鄉丁盤問惹禍上身。

  有了這六十二塊銀元,王景山開始分批採買全隊過冬物資。

  鎮上人多眼雜,絕不能扎堆購貨,只能分鋪、少量置辦,避免人生疑。

  他分頭在幾家糧鋪,零散買下三十斤黃豆、五十斤小米、一百斤玉米、一百斤高粱、一百斤紅薯,湊齊越冬主糧。

  每次買完一部分,便搬一部分,尋無人角落收入空間,避免集中囤貨引人注意。

  最後出鎮時,又從鎮外農戶手裡又採買了一百五十斤土豆和二百斤白菜,外加三十斤土豆粉條。

  在雜貨鋪里配齊針線,細縫衣針、粗細棉線,還挑了兩卷打蠟獸皮粗線,往後鞣皮、縫製皮褲皮坎肩都用得上。

  在布行買下一整匹深藍粗土布,二十斤棉花,足夠幾人自己縫製棉衣棉褲,不用買扎眼的成品冬衣。

  順帶買下粗麻繩,用來捆貨、布設陷阱;大號粗陶瓦罐,留作醃獸肉、存乾貨。

  在鐵匠鋪只挑剛需物件:一口小型鑄鐵行軍鍋,一口熬藥小耳鍋,配上鐵鏟鐵勺和鑄鐵鍋架,適配地窨火塘。

  為省錢也為不惹眼,只買斧子頭、鐮刀頭,木柄進山再親手削制——當然,利用空間更快捷。

  最後去藥鋪配齊風寒、凍傷、止血消炎的草藥,備好深山應急的救命藥材。

  全套物資置辦下來,一共花掉二十七塊大洋。空間裡餘下三十五塊銀元,留作應急後手。

  路過鐵匠鋪鐵錠堆時,王景山心裡曾動過念頭。

  憑他的知識,懂鍛打、淬火、金屬熱處理,能打造好兵器。

  但他很快壓下這個想法,關外鐵料歸官府管控,私自買鐵錠極易被盤問,扣上私造兵器的罪名。

  深山密營沒有鍛爐高溫炭火,就算買來鐵料也沒法鍛造,雖然只是想驗證空間加工的能力,但風險遠大於收益。

  他也想打聽黑市大抬杆兒、土洋炮、黑火藥、鐵砂的行情,可私購火器是滅頂大禍。

  一旦被抓萬劫不復,只能暫時擱置,銀元留作應急。

  採買間隙,王景山坐在街邊簡陋茶攤外歇腳,裝作路人,靜靜聽四周閒談,收集鎮上消息。

  入耳的話,句句沉重。

  今年春旱嚴重,整月無雨,田地乾裂,秋收大幅減產,各村收成不足往年三四成。

  地主鄉紳、鄉保官丁早就看準機會,借著官府名頭搶糧囤糧。

  官稅、冬防、軍供,名目繁多,層層攤派搜刮農戶餘糧。

  誰家稍有存糧,就會被羅織罪名,輕則奪糧,重則扣上私囤居奇、暗通山匪的帽子,抄家抓人,家破人亡。

  百姓告狀無門,一年辛苦盡數被搶走,人人愁苦麻木。

  所有人都清楚,這個冬天難熬,來年開春青黃不接,大範圍糧荒一定會來。

  亂世之中,糧食就是命根子。

  聽到這些,王景山心裡更清楚小隊目前的短板。

  他們能打獵、能禦敵、築營藏跡都沒問題,可沒人擅長糧食養護、防潮倉儲、乾貨醃藏。

  趙老栓精通山林痕跡與營寨修建,王鐵柱能幹重活,能配合他近身搏殺,兩人都是山里好手,卻不懂長期存糧。

  一旦大雪封山、糧荒到來,再多糧食保管不當,照樣發霉爛掉。

  總不能一直依靠空間存放物資,取用受限,不是長久之計。

  想要在亂世紮根,必須找到擅長倉儲醃藏的能人,補齊後勤這塊短板。

  物資全部採買完畢,王景山找僻靜無人地方把所有貨品收進空間,依然兩手空空,偽裝成普通窮戶趕集尋活未果,低調離開小鎮。

  返程路上,他繞道向陽屯外圍,悄悄探查故土。

  三年過去,向陽屯愈發破敗。

  村外良田大片乾裂荒蕪,雜草叢生,本該堆滿糧食的田地空空蕩蕩。

  昔日王家的祖宅和田地,全都被周善奎強占。推倒重建的大院高牆森嚴,門口常年有鄉丁持刀把守,橫行鄉里,沒人敢靠近。

  周善奎勾結鄉保,借著旱災加碼苛捐雜稅,壓榨屯裡農戶。百姓整年勞作,收成大半落進劣紳腰包。

  村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長年壓榨磨盡生氣,整個村子死氣沉沉,只剩壓抑和悲涼。

  王景山藏在村外樹林陰影里,望著這片故土,舊仇和亂世的悲涼在心底翻湧。

  私仇未報,世道傾頹,底層人命賤如草。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殺心。

  現在小隊力量單薄,劣紳、鄉丁、官府互相勾連,貿然出手只會暴露密營,毀掉辛苦攢下的根基。

  唯有隱忍蓄力,囤糧練兵,收攏可靠人手,穩住後勤,才能等待翻盤時機。

  他沿著田埂慢慢走動,混在閒坐的農戶之間,聽鄰里閒談。

  幾句家常,反倒直接點出了小隊下一步的出路。

  「今年誰家日子都難熬,也就劉滿倉家能攢下點餘糧。」

  「可不是,劉滿倉老實本分,種地、囤糧、醃乾菜是屯裡一絕。別人家糧食一冬爛大半,他存的糧乾爽防蟲,放上一年都不壞。荒年,這手藝就是活命本錢。」

  「可這年頭,老實人有本事反倒招禍。他家存了點過冬口糧,早被張老歪盯上了。」

  王景山心頭一緊。

  劉滿倉,正是他急需的後勤能人,能補上小隊倉儲、醃藏、物資管護的短板。

  下一段閒談,更讓他心頭一沉。

  「張老歪早就跟周扒皮穿一條褲子,心黑透了。」

  「聽說已經捏造好罪名,說劉滿倉私囤糧米、抗拒官稅、暗通山匪。全屯人都知道是栽贓,可誰敢去出頭。」

  「聽說這幾日就上門抄家奪糧抓人了。唉,他家一大家子,這次怕是躲不過去嘍。」

  秋風卷過枯草,寒意刺骨。

  王景山瞬間理清局勢:

  山下劣紳當道,苛政滔天,糧荒將至,難得的儲糧能人身陷死局;

  深山密營初定,戰力尚未成型,物資雖足,唯獨後勤是致命缺口。

  救劉滿倉,不單是救一戶好人,更是為小隊續命,補齊短板,在亂世紮下根基。

  惡人動手就在這幾日,時機稍縱即逝,一刻都耽誤不得。

  王景山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隱入山林深處。

  一路趕回密營,臉上那副落魄獵戶的偽裝盡數褪去,眼底只剩冷靜與殺伐決斷。

  昨夜鄉丁進山,是預警;屯中亂象,是眼前的危局;劉滿倉身陷絕境,是破局的機會。

  深山蓄勢待發,山下風雨將至。

  趕在惡徒動手之前,截局救人、收納良才、補齊後勤,就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