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將死,三尾狐妖眼中媚態盡褪,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像是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她慘然一笑,看向蘇塵手中的玄火鑒,唇角滲出一縷暗紅的血絲:「我這條命,你們拿去便是吧!」
三尾狐妖話音未落,林中地面忽地劇烈震顫起來。
腐葉之下傳來沉悶的轟鳴,像是地底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翻湧拱動。
蘇塵眉頭一皺,掌中玄火鑒還帶著灼手的餘溫,他下意識將陸雪琪往自己身側拉了一把。
幾乎就在同時,兩人腳下三尺外的地面猛然炸裂,泥土碎石裹著腥臭的黑水沖天而起,一條水缸粗細的巨影破土而出,發出低沉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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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妖獸通體漆黑如墨,身無鱗甲,表皮泛著濕漉漉的油光,蠕動著層層疊疊的環狀軀體,竟是一條巨型水蛭。
它的頭部裂開一圈鋸齒狀的吸盤,內里密布著倒刺般的細牙,散發著濃烈的腐腥氣。
大黑蛭出土後毫不停頓,巨大的軀體猛地一甩,帶著萬鈞之力朝蘇塵橫掃過來。
蘇塵身形急退,陳情笛在指間轉了個圈,蘇塵吹出一道急促的笛音。
音波撞在大黑蛭的軀體上發出悶響,卻只在它油滑的表皮上震開一圈淺淺的漣漪,竟未能洞穿。
這畜生皮糙肉厚,尋常音攻根本破不開防禦。
大黑蛭一擊不中,吸盤猛地張開,噴出一股漆黑粘稠的毒液,兜頭蓋臉朝二人潑灑過來。
陸雪琪天琊劍橫揮,湛藍劍芒在身前織成一面光幕,毒液濺在劍光上嗤嗤作響,腐蝕出一縷縷青煙。
三尾狐妖趁這短短一瞬的空隙,忽然動了。
她雙足在地面一蹬,身形化作一道白影直撲蘇塵,右手五指箕張,目標赫然是他掌中的玄火鑒。
她指尖凝著最後一道妖力,帶著決絕之意抓向那暗紅的古鏡。
蘇塵雖在應對大黑蛭,卻並未放鬆對她的警惕。
見她撲來,他腳下微錯,身形一個側轉便避開了她奪鏡之手,同時玄火鑒爆發靈光正中三尾狐妖肩頭。
這一擊雖不致命,卻震得她悶哼一聲,白袖上瞬間綻開一道血痕。
三尾狐妖奪鏡不成,反倒被玄火鑒擊退數步,唇角滲出的血絲又濃了幾分。
她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暗光,卻再不停留,身形向黑石洞方向暴退。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蘇塵一眼,那目光複雜得難以言喻,似恨似怨,又摻雜著某種近乎決裂的釋然。
「玄火鑒……」
「呵呵~罷了!」
她的聲音從風中飄來,已經虛淡了許多,「今日反正也難逃一死,就頭我再見六哥最後一面吧!」
白衣一閃,便沒入了黑石洞幽深的洞口。
與此同時,大黑蛭再度發難,巨大的軀體盤卷而起,吸盤猛然朝陸雪琪咬去。
陸雪琪神色不動,天琊劍橫在身前,劍芒驟然暴漲。
劍光如一輪藍月在她掌中亮起,緊接著化作一道筆直的長虹,不閃不避地貫入大黑蛭張開的吸盤正中。
大黑蛭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龐大的軀體劇烈抽搐起來。
湛藍劍芒從它體內透體而出,在它背脊上炸開一道碗口粗的血洞。
黑血如泉涌般噴濺,大黑蛭的身軀扭動著轟然倒地,將一片古木砸得枝葉橫飛,掙扎了片刻便再無動靜。
蘇塵收回目光,將玄火鑒在掌中掂了掂,那股灼熱已漸漸消退,鏡面恢復了暗沉的古銅色。
他朝陸雪琪點點頭:「走,進洞看看。」
黑石洞的入口掩在一叢密匝匝的藤蔓之後,洞口約莫一人半高,幽深不見底。
兩人沿洞道前行不過數十步,腳下便陡然開闊起來。
到處都是熾紅的岩漿,形成一個巨大的岩漿湖面,遠遠望去,不知蔓延到了那裡。
湖面之上,不時有熱浪氣泡冒出,然後破裂,中間洶湧之處,更是宛如潮汐一般,熾熱的岩漿飛彈而起,直至半空。
赤紅的火光,將整個地底岩洞照亮成紅色的世界!
蘇塵與陸雪琪此時便站在岩漿湖面後方的一個巨大平台上,這平台後面是一條傾斜向上的甬道,就是剛才張若風下來的地方。
而在他們前方的平台盡頭,靠近岩漿湖面熱到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方,是一個橢圓狀的石窩,上面靜靜的趴著一隻白色的狐狸。
這狐狸通體白毛,蜷縮在那石窩當中,眼眸微閉,似是在沉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它白色皮毛的尾部,一共分出了六條尾巴。
六尾靈狐!
至於剛才逃走的那三尾妖狐,此時就站在這六尾靈狐旁邊,滿臉悲戚而絕望地,盯著這個闖入地下世界的不速之客。
「六哥,看來今天這岩漿地底,當真是我們兩個的葬身之處了!」
略微沉寂後,三尾妖狐低頭看向石窩中的六尾靈狐,悲戚而低聲地說道。
「唉……」
一道低沉而疲憊的嘆息聲響起。
六尾靈狐緩緩睜開眼,是一雙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瞳孔,像是早已被地火炙烤得褪盡了所有顏色。
他看了三尾一眼,又轉過目光,望向蘇塵與陸雪琪。
「我知道你們要什麼。」
他的聲音低而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玄火鑒在你們手裡,便算是你們的東西了。我這條命,早已燒盡了陽氣,就算你們不取,也活不過一月。」
他抬起一隻前爪,五指微微顫抖,指向身邊的三尾狐妖:「但她不同。她還有百年壽數,她不該死在這裡。」
三尾狐妖聞言渾身一顫,攥著他白毛的手猛地收緊,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哽咽:「六哥!你說什麼胡話!」
六尾靈狐沒有看她,目光始終落在蘇塵臉上,聲音依舊平穩:「你們修道之人,講因果輪迴,講天道無情。今日你們殺我,我不怨,但她不過是為我尋覓食物與藥物,未曾傷過一條人命!你們放過她,我這條命,連同這洞中所有妖丹靈物,盡數歸你們。」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頭顱緩緩垂落下去,伏在石窩邊緣,胸腔起伏。
蘇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玄火鑒的手指微微收緊,側頭看了陸雪琪一眼。
陸雪琪沒有說話,卻將天琊劍垂下了三分,難得沒有第一時間殺過去……
這沉默只有兩三息的工夫,卻像被岩漿的熱浪拉得漫長無比。
三尾狐妖忽然笑了。
她一笑,唇角的血絲便淌得更急,一滴一滴落在六尾靈狐的白毛上,綻開暗紅的花。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耳尖,動作極柔極輕,像許多年前第一次在山澗邊遇見他時那樣。
「六哥,你總說我不懂事,說我冒失,說我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聲音有些抖,卻帶著一種無可轉圜的決意,「可你忘了一件事。」
六尾靈狐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那年你說過,你若死了,絕不獨活。」
三尾狐妖笑著說,「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著呢。你忘了,我可沒忘。」
「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
「從我修道小成哪一日,在狐岐山遇見了你,從那以後,我就跟你走了,天涯海角,六合蠻荒,從此暗無天日,從此日夜擔憂,被人追殺。」
「可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的……」
三尾狐妖話音未落,指尖已凝起一道淡青色的光芒。
那光芒從她掌心升起,直直朝著自己心口按了下去,快得連六尾靈狐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嘶鳴。
「不——!」
六尾靈狐從石窩中猛地掙起,四足踉蹌,白毛上沾著的岩漿灰燼簌簌而落。
他伸出前爪想去攔,卻只觸到她袖口滑落的一角白衣。
三尾狐妖的身軀微微一晃,唇角那抹笑意還未斂去,便凝在了那裡。
她低頭看了六尾靈狐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岩漿赤紅的光,和三百年前狐岐山初遇時一模一樣。
那時她只是一隻剛開靈智的小白狐,趴在溪邊石頭上曬月亮,他路過,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她就跟著他走了……
「六哥……」
「現在,你總不能再叫我走了吧!」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下輩子……我還會跟著你,為……為你生一窩小崽子……」
話沒說完,她的手便從六尾靈狐的耳尖滑落,整個人向後仰倒。
六尾靈狐撲上前去,用頭顱死死抵住她,可她的身子已經涼了下去。
那件白袖上綻開的血痕和肩頭玄火鑒留下的灼傷,此刻在赤紅的火光映照下,像是兩朵並蒂而開的花。
唰——
就在此時,白光一閃,三尾妖狐也褪去了人類的衣裳,化作一隻嬌小的三尾白狐,靜靜地躺在六尾靈狐的懷中……
六尾靈狐身軀在發顫,眼角也流出了眼淚:「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你可以活下去的啊……」
岩漿湖面忽然湧起一道熾紅的浪,飛濺的岩漿在半空炸開萬千火星,紛紛揚揚落下來,像一場倒流的、赤色的雨。
蘇塵站在原地,暗自嘆息。
他側頭看了陸雪琪一眼。
陸雪琪還保持著方才那個姿態,天琊劍垂在身側,劍尖抵著岩石,藍芒已然散盡,露出劍身原本的寒光。
她的目光落在石窩裡那兩隻交疊的白狐身上,面上沒什麼表情,可握劍的手指微微發白,指節繃得有些緊。
這對白狐的感情,她不懂。
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心中還是大受震動。
沉默了許久後。
六尾靈狐鬆開三尾妖狐的身子,抬頭望著蘇塵,聲音沙啞地問道:「我能最後求你一件事麼?」
蘇塵沉默了一下,點頭道:「你說吧。」
就在蘇塵答應六尾之時,他的扮演度竟上漲了一小截,如今,扮演度也有56%了,離百分之六十不遠了。
六尾靈狐道:「你把我和她,一起扔到岩漿里去吧。」
蘇塵點頭道:「好。」
「既如此,那我便再給你說一下玄火鑒的秘密吧。」
六尾靈狐垂下眼帘,聲音愈發低弱,「世人皆說玄火鑒乃是焚香谷傳承之物,為奪它,我狐族付出了舉族覆滅的代價。」
「但玄火鑒本就不是焚香谷所有,其乃是傳說中開啟神墓的鑰匙之一,原本是南疆神巫一脈的守衛之物,神巫玲瓏死後流落焚香谷手中。」
「我姑母曾與玲瓏是至交好友,三百年前聽聞此物落入焚香谷,便帶領族人攻打,卻不想被鎮壓在八荒離火陣下……」
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瞳,最後看了蘇塵一眼,「希望你不要將此令交還焚香谷……若有機會,也請你……救一救我的姑母。」
說罷,六尾靈狐不再多言,再次抱住三尾妖狐。
眼角緩緩凝結出一滴淚水,竟也漸漸失去了生機。
蘇塵緩步上前,俯身將兩隻白狐輕輕托起。
它們的身體已經涼透,白毛被岩漿的熱浪拂得微微飄動,像是還活著一般。
三尾的尾巴纏在六尾的尾上,纏得很緊,蘇塵試了一下,竟沒能分開。
他便不再分了。
他走到平台邊緣,岩漿的熱浪撲面而來,灼得他面頰生疼。
腳下的赤紅漿流緩緩涌動,像大地深處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走好。」
蘇塵低聲說了兩個字,鬆開手。
兩隻白狐交疊著墜落下去,白毛在赤紅的火光中翻飛了一瞬,便被岩漿吞沒了。
沒有聲響,沒有掙扎,只有一個細小的漣漪在湖面上盪開,轉眼便被下一波熱浪抹平。
蘇塵在平台邊緣站了一會兒。
陸雪琪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與他並肩望著那片赤紅的湖面,沒有說話。
天琊劍已歸鞘,她雙手垂在身側,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印痕,是方才握劍握得太緊留下的。
「走吧。」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岩漿湖面翻湧的赤光映在兩個人臉上,把各自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的邊。
蘇塵沒有回頭看她,手卻自然地向身側探了過去。
他觸到陸雪琪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涼,他的手覆上去,帶著玄火鑒殘餘的那一點溫熱,不輕不重地將她的手指攏進掌心。
陸雪琪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有抽開。
看來,即使是陸雪琪這般人物,也有感性的一面。
她的目光仍落在岩漿湖面上,那一片赤紅翻湧不息,方才兩隻白狐墜落的位置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
熱浪拂過她的鬢髮,掠起一絲羞紅,有幾縷青絲被風捲起,拂過蘇塵的手背。
蘇塵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握著她,在那片灼人的熾紅前多站了片刻。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
「走了。」
陸雪琪情緒莫名地跟在他身後,踏上那條傾斜向上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