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的雪，已經三萬年沒有化過了。
姜子牙站在玉虛宮前的斷崖上，看著腳下的雲海翻湧成灰濛濛的一片。曾經這裡靈鶴翔集，彩霞漫天，太上老君的青牛偶爾會踏雲而過，留下一串鈴鐺的脆響。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連風都帶著一股垂暮的倦意。
好人卡系統在他腦海里安靜地懸浮著，像一枚溫潤的玉珏。從封神之戰那個雨夜，他在逃命的泥濘里第一次聽見系統的聲音開始，這張卡就伴著他走過了一切。系統給他指引，給他修為，給他一次次絕境中的生機。他靠著它從鍊氣期磕磕絆絆爬到准聖，又在准聖的門檻上枯坐了不知多少萬年，直到昨夜，體內那層無形的壁障終於如琉璃般碎裂開來。
成聖的感覺很奇怪，不像是獲得力量，反而像是失去重量。他睜開眼的剎那，看見無數平行時空的碎片在面前鋪展開來，過去、現在、未來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每一個種子都是一段因果。他看見三十三天外那片混沌不再翻滾，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天道意志模糊得幾乎感覺不到，像一盞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然後他看見了「那裡」。
那是一片他無法描述的所在，不在洪荒之內，不在混沌之外，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的概念。可他偏偏看見了，看見老子騎著青牛悠然踱步，看見元始天尊手中的玉如意還在散發微光，看見通天教主的誅仙四劍靜靜地懸浮著，劍身上纏繞著最後幾縷煞氣。女媧在捏土，但不是造人，而是在捏一個小小的陶罐，神情專注得像個孩子。
他們都在「那裡」。洪荒已經裝不下聖人了，就像一個小茶杯裝不下一整條黃河，強行留著只會把杯子撐裂。他是最後一個成聖的，所以他是最後一個發現這件事的。
姜子牙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光滑如少年，可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正在被這個世界排斥，像一滴油被擠出水面。最多三天，他也會被推到「那裡」去，和那些曾經的師尊、道友、對手們重逢。
他忽然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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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聖人不是死了，也不是拋棄了眾生，他們只是……長大了，穿不下童年的衣裳了。
三界眾生對此一無所知。天庭還在運轉，但玉帝的面容越來越疲憊；地府的輪迴盤偶爾會卡住，鬼差們手忙腳亂地用蠻力去推；人間更不用說，靈氣稀薄得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要花上數十年。修士們惶恐不安，凡人們苦苦求生，偶爾有人對著空蕩蕩的天空祈禱，回應他們的只有沉默。
姜子牙站在斷崖上，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想起自己在朝歌城外那個破廟裡分給乞丐的半塊餅，想起牧野之戰時用身體為楊戩擋的那一箭，想起封神台上看著昔日同袍一一封神時心裡那點說不清的酸澀。他這一生被系統推著走了很遠很遠，可每次停下來回頭看，讓他覺得腳步踏實的，從來不是什麼修為境界。
是那些很小很小的事。
最後一縷霞光開始沉入地平線了。天邊燒成一片沉鬱的橘紅，像誰打翻了丹爐。姜子牙深吸一口氣，將全部的聖人之力凝成一線，灌入腳下的大地——不，是灌入那根早已模糊不清的天道本源里。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的，像他當初在渭水邊釣魚時隨口哼的小調。
「行善者，天不欺。」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界所有生靈都聽見了。東海龍宮裡打瞌睡的老龍王猛地抬頭，濺了滿桌的酒；南贍部洲某個村莊裡正在井邊洗衣的婦人愣住，一滴水珠從她指尖滑落；北俱蘆洲一個奄奄一息的修士睜開眼，枯槁的臉上浮出一點血色。那個聲音很輕，很溫和，像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講故事，不帶半點威嚴，可每個人都聽懂了，每個人都在那一剎那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撫了一下。
然後姜子牙轉身。
他沒有回頭看這個世界最後一眼，因為不需要了。他走過的每一寸土地、見過的每一張面孔、經歷過每一次悲歡都長在他骨頭裡，帶得走。他朝著「那裡」的方向邁出一步，身影漸漸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散開，消失，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只有天邊那顆最亮的星在他徹底離去前輕輕閃了一下。
此後漫長的歲月里，每一個救了路邊螞蟻的孩童、每一個在寒冬施粥的老嫗、每一個替陌生人擋了一劍的修士，偶爾會在極偶然的深夜裡抬頭，看見那顆星又閃了閃。
很小很小的光，但很暖。
像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