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狩真本以為,服喪潛修的平靜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孰料到,不到一個月就被打破了。
寧小象帶著晉明王的特旨登門,准許支狩真暫停守喪,加入大晉四大書院的學子團,即刻遠赴大楚遊學。
「此地簡陋,慢待之處還望寧大人海涵。」支狩真謝過聖恩,請寧小象入坐茅棚,奉上一盞清水。
按照禮制,他在守孝初期只吃粗米水飯,杜絕酒、茶和瓜果肉蔬,穿戴的也得是麻衣麻帽,連沐浴、洗頭都不行。
「侯爺嚴守孝制,本官欽佩不已。」寧小象抿了一口白開水,感慨地道,「為官日久,倒是忽略了平淡的滋味。人哪,都是個忘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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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狩真道:「陛下的厚恩和寧大人的提點,原安莫不敢忘。」
寧小象微微一笑:「侯爺太客氣了,你我相攜共助,方能走得長遠。」
兩人寒暄了幾句,支狩真問道:「寧大人,陛下突然下旨給我,莫不是此次遊學另有玄機?」
「侯爺說的是。」寧小象拱拱手,正色道,「前日裡,大楚的使節又來了一波,再三懇請陛下出兵,共抗大燕。」
支狩真:「我聽說大燕年年都會入侵大楚邊境,一來是為了劫掠;二來是因為人族日漸勢大,為防羽族猜忌,故意內鬥不休。」
寧小象哼道:「原本的確如此。但據最新探報,大燕國君慕容觀主動上書天荒,敬獻大量珠寶金玉,拜羽族的鶴相為契父。」
「契父?」支狩真吃了一驚,人族雖然奉羽族為八荒霸主,甘為附屬,但還沒到認爹的地步。何況慕容觀一代雄主,堂堂合道宗師,怎會對異族如此卑躬屈膝?
寧小象冷笑數聲:「慕容觀這是野心勃勃,妄圖滅楚。」
支狩真微微頷首,慕容觀有了羽族撐腰,足以震懾大晉插手,而羽族也樂見人族內耗。
寧小象續道:「數日來,慕容觀親領百萬燕騎,連破大楚邊境三關。先鋒大將慕容長恨率軍一直逼至大楚的山海關下,一旦城破,燕騎便可長驅直入大楚腹地,威脅國都江陵。」
支狩真蹙眉道:「唇亡齒寒。慕容觀一旦滅楚,下一個目標必是大晉。」
「援楚是必須的,但怎麼援,朝堂上下皆有顧慮。畢竟慕容觀如今的身份是鶴拾葉的義子,若是大晉正式引兵下場,怕是會給羽族出兵的藉口。」
「所以才讓四大書院的學子以一路遊學為名,援助大楚協防山海關?」
「不錯,遊學的名義也是書院自發,而非來自朝堂,絕不給羽族留下口實。」寧小象若有深意地看著支狩真。
支狩真恍然:「而我既是學子,也是大晉封賜的永寧侯,可以代表陛下的意志,算是給大楚一個交待。」
寧小象微微一笑:「陛下已命你為學子團副使,正使則由白鷺書院的副山長郭璞擔當。侯爺昔日勇斬小鷹王,不懼羽族淫威,這才是陛下委你重任的原因。」
支狩真心中明瞭,此行路途艱遠,必然危機四伏,不僅涉及燕楚之戰,更是人族與羽族的一次隔空較量。恐怕會有不少與羽族、大燕勾結的勢力,會千方百計阻擊這一支遊學團。
「原安有一事不解,我等區區一些書院學子,便能左右燕楚的山海關之戰?」
「侯爺未免太小覷四大書院的力量了。學子們個個是修煉天才,道門的未來種子,若與軍士配合作戰,往往能出奇制勝。何況這些門閥子弟一旦出行,隨身攜帶的都是祖傳法器、法寶,陪同的護衛也絕非庸手,再加上各大書院的教席,以及朝廷暗中隨護的高手,足夠稱得上是一支精銳了。」
支狩真心中一動,莫非道門也會牽涉其中?果然,聽得寧小象說道:「侯爺有所不知,原定的重陽道佛論法,業已改在山海關了。」
支狩真想了想,又問道:「書院學子大多非富即貴,若是在燕楚交戰中身亡……」
寧小象神色淡然:「為國捐軀,死得其所。」
支狩真目光閃爍,這是晉明王在藉機削弱門閥與道門勢力?若是學子團損失慘重,自己和郭璞怕是要背鍋啊!
「不過嘛——」寧小象意味深長地看著支狩真。
「寧大人還請直言。」
「大晉王室素與燕塢謝氏親近,此次遊學,其他人倒也罷了,唯獨謝玄不容有失。」寧小象湊過來,耳語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支狩真微微一愕,隨即道:「寧大人放心,玄哥兒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一定傾力護他周全。」
寧小象點點頭,端起清水,品味良久嘆道:「雲荒戰亂在即,這等平常的滋味,以後怕是嘗不到了。」
三日後,大晉學子團的船隊從建康的石頭津啟程,溯長江而上,一路往大楚疾駛。
支狩真立在甲板上,回望來處,江面倒映紅日,波光粼粼,建康城逐漸隱沒在水平線下。
「小子謝玄拜見永寧侯爺。」身後傳來謝玄捏著嗓子的搞怪聲。
「小玄子免禮。」支狩真清咳一聲,擺了擺手。
「聽說最近侯爺的嘴裡淡出鳥來了?」謝玄手執酒壺,又從袍袖裡摸出一隻鹵狗腿,伸到支狩真面前,張大嘴津津有味地啃咬,濃郁的酒肉香氣撲鼻而來。
支狩真嘴角抽動了一下,忍不住道:「這段行程不會太平,大嘴你仔細些,不要喝酒誤事。」
謝玄哈哈一笑:「小安子做事就是畏畏縮縮,像個娘們,當上了侯爺還是如此。我只求一路上能多來些波折,好殺幾個不長眼的東西儘儘興!」
「聽說長江的水匪多如牛毛,也不曉得以我們這個陣仗,他們敢不敢來。」周處扯著孔九言跑過來,順手抓過謝玄的酒壺,就往嘴裡灌。
支狩真扶劍望去,四十多條巨型樓船排在開闊的江面上,片片船帆迎空鼓滿,一路乘風破浪。學子們簇擁在甲板周圍,指點兩岸江山,個個意氣奮發。
他忽而一陣感傷,古往今來,也不曉得有多少人的熱血,染紅了這片滔滔不盡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