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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守靈夜驚魂變(上)

  永寧侯的靈床設在正堂中央,頭向南,腳朝北,鋪以草墊,覆蓋素衾,以白色屏風半圍。靈床前擺放几案,案上置有長明燈,香爐熏煙微吐。氤氳繚繞靈堂。

  原婉兒、原氏族長原太丘等一干族老跪坐於側,支狩真給永寧侯上了一炷香,問原婉兒:「老太君,我娘親的靈堂在哪裡?」

  原婉兒猶豫了一下,道:「安兒,你如今是原敦唯一的子嗣,須得在此主持喪禮,接待弔客。你娘親的靈堂在後院,待晚些時候再去拜祭不遲。」

  支狩真領會對方的意思,趙蝶娘不曾正式過門,充其量只是個外室,連姬妾都算不上。若自己拋下原敦喪事,去祭拜趙蝶娘於禮不合。

  「老太君,恕我不能從命。我和娘親自小相依為命,沒有娘,就沒有安兒的今天。如今天人永隔,難道我連磕個頭、上注香都要挑時候麼?」支狩真躬身回道,他不得不如此作態,才符合原安的人設。

  原婉兒勸了他幾句,但支狩真一再堅持,也只好依他:「那你上完香就立刻過來,不要失了禮數。」

  支狩真向眾多族老施禮後離去,一名白髮蒼蒼的族老哼了一聲:「不識大體!」目光瞄向原太丘,後者低眉垂目,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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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婉兒擺擺手,道:「少年心性,由他去吧。他若是拋下亡母不顧,倒也太過薄涼了。」望著支狩真孤孑的背影,她心頭倏而生出一絲恍惚,彷佛看到當年白衣男子一步步走向茫茫戈壁。

  真是有點像啊……

  相比原敦的靈堂,趙蝶娘的院子顯得冷清太多,只有一個侍女守著。

  支狩真上了一炷香,擠出幾滴淚,跪坐在靈床前,細細觀察趙蝶娘的屍身。

  「她是自行服下了玉堂春,毒發不治而死。」腳步聲從後方響起,寧小象緩步走進靈堂。

  支狩真不由一愕,寧小象怎麼會來這裡?

  「寧大人——」支狩真手扶靈床,臉露悲痛之色,哽咽道,「恕我有失遠迎。實在是此刻肝腸寸斷,心亂如麻,沒想到家母竟會追隨家父一起共赴黃泉……」

  寧小象靜靜地看著他,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永寧侯亡故,長公主一事就此了結,寧某也算有了交代。」

  支狩真裝作沒聽到這句話,密謀永寧侯是他與寧小象的默契,雙方從未明言,所以不能訴諸於口。

  「不過寧某想不明白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侍女,如何成功刺殺了永寧侯?據查,是與巫術有關?」

  「巫術?這裡還有人懂巫術嗎?我在白鷺書院的藏書閣里,倒也翻到過關於巫術的一些記載。寧大人,莫非冬雪是個巫族人?」

  「世子倒是未卜先知。本座可從來沒說過,刺殺原敦的侍女是冬雪。」

  「來之前,王長史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正是如此。」

  「本座還想不明白,趙蝶娘為何拋下你這個唯一的兒子不管不顧,決然赴死?這可不像是一個含辛茹苦,育子多年的母親所作所為啊。」

  「興許是失去家父,太過悲傷,一時想不開所以……」

  「世子說出來的話,自己信嗎?」

  支狩真微微一愣:「寧大人這是何意?」他確實有些不解,原敦已死,雙方皆大歡喜,寧小象又何必追著趙蝶娘的死不放,明里暗裡試探自己?

  寧小象淡淡地笑了笑:「沒什麼意思。」他拍了拍支狩真的肩膀,又道:「恭喜世子,很快就要得償所願,繼承永寧侯的爵位。」

  「寧大人說笑了。」支狩真起身一禮,「我先去正堂主禮家父的喪事,失陪了。」

  「世子真乃孝子。」寧小象似笑非笑地道。

  「寧大人與我娘親是舊識?」走到門口,支狩真突然轉頭問道。

  寧小象默然許久,點上了一炷香。

  支狩真回到正堂不久,晉明王遣使入府,頒布了聖旨賜祭。各家各府弔唁的賓客也陸續到來,支狩真代表喪主,一一行答拜禮。

  整個喪禮儀程繁複,支狩真親自為永寧侯整理儀容,又持永寧侯的衣冠登上屋頂,向北面高呼「復」,完成招魂祭禮,再率一乾親屬哭奠,行辦法事……一日忙碌下來,並不輕鬆。直到深夜,眾人散去暫歇,支狩真獨自一人留下守靈,幾個與他同輩的原氏族人則在外廊值守。

  「這群原氏老東西,擺明了是要你難看啊!」萌萌噠忿忿不平地嚷道。按照宗法禮數,原氏族老必須有人陪靈,以示對世子的支援。如今族老無一在場,顯然並不認可支狩真的「正統地位」。

  靈堂外間的廂房內燈火通明,族老們圍坐四周,暗自交換眼色。

  「這件事不能這麼算了!」原景仲瞧了一眼原老太君,率先說道,「原敦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必須追究到底!」

  族老原太錫皺了皺眉:「天羅衛那裡已經結案上呈,陛下並無異議,我們還能怎麼追究?」

  原景仲哼道:「大晉也不是陛下一個人說了算的。」

  原太錫冷笑一聲:「這話你不妨對晉明王說。」

  原景仲使了個眼色,一名族老清咳一聲,道:「原敦之死畢竟有些蹊蹺,是以——永寧侯爵位襲承一事,須得慎重商榷。這不是永寧侯一家的事,關係到我們整個博陵原氏的利益。」

  支狩真新增了香,跪坐在草墊上,默默注視著永寧侯。雖然經過了儀容美飾,對方的臉仍然顯得有些猙獰,隨著搖曳的燈光忽明忽暗。

  永寧侯的死是他一手炮製,冬雪也早被他的巫術所控。他受籙成為真傳弟子,有了太上神霄宗撐腰,才果斷下手,驅使冬雪刺殺永寧侯,以絕後患。

  誰都曉得他昏迷初愈,行動不便,又遠在白鷺洲,當然與永寧侯之死毫無干係。

  如今趙蝶娘一死,他也算徹底坐實了原安的身份。即便博陵原氏生疑,也拿他沒什麼辦法。

  「呼——」一陣陰冷的夜風突然吹過,几案上的長明燈火一陣撲閃,幾欲熄滅。支狩真微微一愕,長明燈火是特製的,按理說很難被風吹滅。

  他走到窗前,放下帘子,背脊莫名地有些發涼。

  「喀」的一聲輕響,支狩真猝然回頭,一隻黑瘦的利爪探出素衾,抓住了靈床的榻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