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坐落於東直門外,地理位置優越,交通便利。
從廠區出發,向西直行四十分鐘便能抵達南鑼鼓巷,腳步慢些,一個時辰也足夠往返。若是有自行車,全程不過二十分鐘,省時又省力。
正值盛夏暑假,街頭隨處可見肆意奔跑、打鬧嬉戲的孩童。
這個年代街頭車流極少,私家車基本絕跡,公交車寥寥無幾,反倒是馬車往來頻繁,是街頭最常見的交通工具。路上零星能看到幾輛自行車,算不上普及,是實打實的稀罕物件。
正午烈日高懸,熱浪滾滾。
林俊傑徒步趕路,沒多久身上的襯衣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悶熱黏膩,格外難受。
他只想趕緊找處陰涼地,沖個涼水澡解暑。
途經街邊,一位擺攤賣冰棍的老奶奶守在樹蔭下,他停下腳步,花一分錢買了一支冰棍。剝開蠟紙,清甜冰涼的口感瞬間在舌尖炸開,涼意順著喉嚨蔓延全身,驅散滿身燥熱,整個人瞬間清爽不少。
他一邊慢慢吃著冰棍,一邊繼續趕路,斜挎的布包里,小心翼翼裝著廠里房管科的住房證明文件,這是辦理新房手續的唯一憑證,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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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道口街道辦藏身一處規整的四合院內,門口懸掛著白底紅字的木質牌子,莊重醒目。
正午午休時段,街道辦進出人員稀少,院內格外清淨。
建國初期並無街道辦建制,所有居民管理、治安統籌工作,全部由軍管會全權負責。
直至一九五三年,各級人大會議順利召開,軍管會正式撤銷,原有職權拆分,由派出所與新建的街道辦共同承接管轄。
大名鼎鼎的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四合院,正是交道口街道辦的管轄範圍之內。
街道辦的王主任,早年曾在軍管會擔任幹事,紮根這片區域多年,熟悉每一條街巷、每一戶居民,轄區大小事務瞭然於心。
五十年代的京城,表面安穩平和,暗地裡暗流涌動。敵特餘孽潛藏、流言蜚語四起,鄰里糾紛、失竊鬧事層出不窮。
上級人手緊缺,難以面面俱到,為了穩固基層管理,街道辦便在各個四合院推選聯絡員。
挑選院內威望高、輩分大、品行端正的老人,負責調解鄰里矛盾、排查陌生人員、上報異常情況。
官方名稱是院落聯絡員,街坊鄰里習慣稱呼為管事大爺、管事大媽。
這份差事沒有編制、沒有薪資、沒有票證補貼,卻手握院落話語權。院裡大小瑣事、鄰里糾紛,大多需要這些老人點頭調解,街道辦事也常會優先參考他們的意見。
如今治安日漸安穩,潛藏的壞分子要麼逃竄隱匿,要麼銷聲匿跡,再加上院落聯絡員日夜值守,街道的工作輕鬆不少。
尋常鄰里拌嘴、雞毛蒜皮的小事,院裡便能自行調解平息,無需上報。街道辦如今主要把控落戶就業、房產登記、婚姻報備等核心政務。
林俊傑走到門口,抬手輕叩門框,節奏舒緩,剛好能讓屋內之人聽見動靜。
「王主任您好,我是九十五號院的林俊傑。」
他輕聲自報家門,目光順勢落進辦公室內。
辦公桌後,王主任正伏案書寫材料,握著鋼筆的手指乾淨利落。聽見聲音,她抬頭望來。
四十餘歲的年紀,短髮齊耳、一絲不苟,身著規整藏藍色列寧裝,風紀扣嚴絲合縫,身姿端正挺拔。
她面容清瘦,顴骨微凸,眼窩略深,目光銳利直接,帶著早年基層工作打磨出的警覺與幹練,看人通透精準。
王主任沒有立刻答話,目光從林俊傑身上從頭到腳快速掃過。
眼前的年輕人衣著乾淨整潔、髮型清爽利落,即便頂著烈日趕路滿頭薄汗,依舊身姿挺拔、氣質端正,第一眼就讓人心生好感。
這份乾淨利落的模樣,並非天生。
原主自幼被家人溺愛,從不打理內務,居住環境雜亂邋遢。穿越接手身體後,林俊傑特意花錢請三大媽幫忙徹底清掃房屋,日常勤洗頭、勤換衣,日復一日,養出了乾淨整潔的習慣,氣質也愈發出眾。
打量片刻,王主任眉眼舒展,開口出聲。
「我記得你,去年分配到咱們轄區的中專生,學醫的高材生。」
她心底暗自讚許,年紀輕輕、踏實上進,眼神清正不浮躁,是難得的好青年。
林俊傑從布包取出房管科的正式證明,雙手遞到桌前,笑容謙和有度。
「多謝王主任記得我。我如今在紅星醫院任職,今天順利通過轉正考核,單位為我重新分配了住房,特地來麻煩您辦理登記手續。」
王主任接過紙質證明,逐字仔細核對,看完之後臉上笑意更濃,長長鬆了口氣。
「原來是中院那兩間廂房!分出去是好事,真是大好事!」
她語氣滿是無奈,忍不住吐槽。
「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院裡不少人天天往街道辦跑,胡攪蠻纏、鬧個不停,攪得我們根本沒法正常辦公。」
「政策條文清清楚楚,住房分配全部依照單位規定、國家政策執行。那房子本就是紅星軋鋼廠的職工房產,我們街道只負責代管,根本沒有分配權限,可任憑我們怎麼解釋,沒人聽得進去。」
「總有人想著撒潑鬧事就能占便宜、搶住房,簡直無理取鬧。現在房子落定戶主,我們總算能落個耳根清淨。」
說完,她從抽屜拿出一本厚重的房產登記冊,翻到對應頁面,攤開在桌上。
「簽字登記吧。」
林俊傑接過鋼筆,俯身落筆,字跡工整遒勁,一筆一划簽下自己的名字。
王主任隨即在系統台帳上,註銷了他原先倒座房的居住登記,徹底清空舊信息,又從抽屜取出兩把打磨光滑的黃銅鑰匙,遞到他手中。
「這是中院西廂房兩間房的鑰匙,收好。」
掌心觸到冰涼踏實的鑰匙,林俊傑懸著的心徹底落地,終於是穩穩拿下了這套住房。
他稍作思索,坦誠開口求助。
「王主任,我想麻煩您一件事。我聽聞賈家一直惦記著這兩間廂房,覬覦許久。」
「我此前一直住在前院倒座房,和中院鄰里幾乎沒有往來,互不熟悉。我擔心我回去搬家、入住時,對方胡攪蠻纏、無理扯皮,我說不清道理。」
「若是您方便,能否隨我回去一趟?當著全院鄰里的面,講明住房分配的正規流程與歸屬,也杜絕日後有人眼紅挑事、上門糾纏。」
王主任常年處理鄰里糾紛,自然深知賈張氏撒潑難纏、貪得無厭的品性,當即點頭應允。
「沒問題,這會兒午休沒人辦事,我隨你走一趟,順便把你倒座房的舊鑰匙收回歸檔。」
返程路上,王主任見他品行端正、年輕有為,主動提起幫他牽線介紹對象,卻被林俊傑禮貌婉拒。
他如今不過十九歲,放在現代也只是剛入學的大學生,正是潛心學藝、沉澱自身的年紀,根本不急著談婚論嫁。先把醫術學精、根基站穩,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
王主任見他一心向學、不慕情愛、踏實上進,心裡愈發喜愛這個年輕人,語氣也愈發親和。
「你這孩子,有志氣!往後不用喊我王主任,私下喊我王姨就行。」
林俊傑順勢應聲,語氣乖巧自然。
「好嘞,王姨!」
他心裡瞭然,這是年代文里不成文的規矩。體制內幹部願意讓小輩喊姨喊叔,是認可、親近的信號;普通工人鄰里,依舊公事公辦稱呼職務。
有街道辦主任親自撐腰公證,今天這場搬家,院裡任何人都挑不出半點毛病,再也沒人敢隨意眼紅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