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雲石林之巔，十二祖巫同時低頭。
風停在萬千岩槍之間，連高空翻卷的雲層也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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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金光輝從岩峰表面流淌，照在祖巫們高大的身軀上，映出一片沉重的影子。
巫族不敬天道，也不拜洪荒大能。
他們只尊盤古。
如今十二祖巫願意彎下脊樑，已經拿出了巫族最重的禮數。
鍾離站在石林最高處，平靜受下這一禮。
他沒有故作推辭，也未藉機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巫族低頭，是在感謝他修補不周山地脈，也是在認可雙方立下的大地之契。
這份禮，他受得起。
片刻後，鍾離抬起右手，掌心微微向上。
孤雲石林隨之發出低沉共鳴。
一股溫和又厚重的岩之力從祖巫腳下升起，托住他們的身體。
帝江本想自行直起身，肩頭卻先一步傳來沉穩力量。
那力量並未壓制他，只是在清楚表明鍾離的態度。
祖巫們順勢起身。
祝融活動了一下肩膀，赤紅豎瞳中的敬意絲毫不減。
他服強者。
鍾離能用一隻手壓住他和共工，又能修復巫族束手無策的地脈，已經讓這位火之祖巫徹底認同。
共工的蛇尾在岩峰上掃過，震落幾粒細碎岩晶。
他抬頭看了看那片覆蓋方圓千萬里的孤雲石林，又看向鍾離，心中仍有些難以平靜。
這片新生地貌，就在他們眼前拔地而起。
冥河布置數百萬年的地脈暗線，也在短短時間內被清理乾淨。
單論改變山河的能力，在場祖巫中無人能夠與鍾離相比。
鍾離收回手掌。
「修補地脈，是契約內容。」
「不周山周邊萬里地脈歸我掌管，巫族負責守約。」
「雙方各取所需。」
他的聲音在石林間緩緩傳開。
「這份契約不分主從，巫族仍是巫族，我也不會幹涉你們內部之事。」
帝江那顆圓球狀頭顱微微一頓。
他原以為鍾離會藉此機會擴大要求。
巫族十二祖巫集體低頭，這份影響足以傳遍洪荒。
換成那些熱衷勢力與氣運的大能，恐怕早就趁機要求巫族歸附，或者索要更多不周山權柄。
鍾離卻只確認原有契約。
沒有加碼。
更未提及巫族氣運。
帝江心中的最後一絲戒備，在這一刻散了。
鍾離已經擁有鎮壓太一和冥河分身的力量，也有改變地貌、梳理地脈的本事。
這樣一位強者真想奪取巫族權柄，完全可以用恩情和契約慢慢滲透。
可他將雙方界限劃得很清楚。
萬里地脈是交易所得。
契約之外，互不干涉。
帝江心中不由想起妖庭。
帝俊建立妖庭後，恨不得把星空中的每一顆星辰都握在手中。
凡是妖族所見之地，都想插上妖庭旗幟。
鍾離擁有更強的實力，卻只取自己應得的東西。
這種道心，才真正沉得住洪荒萬古的風浪。
帝江向前走出一步，厚重腳掌落在岩峰上，發出一聲悶響。
「岩王帝君講規矩，我巫族也不會裝糊塗。」
「不周山周邊萬里地脈，今後便是你的領地。」
「巫族不會擅自調動，也不會讓旁人伸手。」
鍾離微微點頭。
雙方話說清楚，大地之契也就真正穩固下來。
后土站在一旁，柔和目光從鍾離側臉上掠過。
她很喜歡這種相處方式。
無需彼此試探，也用不著在一句話里藏著數層意思。
答應什麼，便做什麼。
該拿的報酬坦然收下，不該碰的權柄分毫不取。
后土掌心浮現出一縷土黃色光輝。
光輝落入地面，與孤雲石林的玄金紋路短暫交匯。
兩種法則彼此接觸，隨後各自退回原本範圍。
大地之契就此留下清晰邊界。
鍾離抬眼看向石林最高峰。
冥河血神子分身仍被釘在那裡。
分身已經失去冥河本體控制，枯瘦身軀正在岩之法則侵蝕下逐漸石化。
殘餘血煞從傷口中緩緩滲出，又被槍身玄金紋路吸收淨化。
石林深處仍藏著少量未曾散盡的污穢。
鍾離抬手，五指隔空一握。
萬千岩槍同時亮起。
玄金光芒順著石林根部向外擴散，將殘存在土層里的血煞全部逼出。
暗紅血煙從無數岩縫中升起，剛剛接觸金光，便迅速變淡，散入天地。
帝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鍾離揮手便能清理冥河留下的污穢，卻不藉機索取巫族更多利益。
此人看重的從來不是一時權勢。
那雙琥珀色眼眸所望之處，恐怕比他們想像中更遠。
帝江越想，心中越發認定，鍾離值得巫族深交。
他仰頭髮出一陣爽朗笑聲。
「岩王帝君，地底七十多年，你連一頓像樣的酒都沒喝上。」
「如今血海雜碎清理乾淨，地脈也恢復生機，正該回盤古殿痛飲一場。」
「請！」
帝江側過身，粗壯手臂朝盤古殿方向伸出。
祝融聽到喝酒，眼睛頓時亮了。
「帝江兄說得對，剛才光顧著打架，我那壇酒都讓共工踩碎了。」
共工當場瞪眼。
「明明是你自己把酒罈扔了，少往我身上賴。」
「我扔的時候還是好的。」
「落地就碎了，關我什麼事。」
兩位祖巫又吵了起來。
這次誰都沒有動手，只是嗓門一個比一個大，震得附近岩槍嗡嗡作響。
鍾離看了他們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笑意。
這群祖巫脾氣粗獷，心思卻比妖庭那邊簡單許多。
交往起來倒也輕鬆。
帝江沒有理會那兩個活寶，繼續說道。
「這次請你去的地方，位於盤古殿最深處。」
「外殿可供巫族議事，內殿卻是父神氣息匯聚之地，平日只有祖巫能夠進入。」
鍾離聽明白了。
他先前進入盤古殿，只去過外殿、靜室和通往地脈核心的暗道。
真正的盤古殿內殿，始終未曾開放。
那裡才是巫族最重要的聖地。
帝江如今願意帶他進去，代表巫族已經將他視作能夠共享核心隱秘的盟友。
鍾離沒有矯情。
「帶路。」
帝江大笑，六翅舒展，率先跨越虛空。
十二祖巫跟隨其後。
鍾離最後看了一眼孤雲石林。
地脈運轉穩定，石林封印也已形成閉環。
冥河本體斬斷聯絡後，這具血神子分身再無翻身可能。
他一步踏出，離開岩峰。
不多時，眾人重新來到盤古殿前。
殿門高聳，古老石壁上刻滿開天痕跡。
帝江站在門前，雙手按住兩側石柱。
其餘祖巫分別落在殿門周圍。
十二股盤古血脈氣息同時升起，匯聚到內殿禁制之上。
沉重轟鳴從殿宇深處傳出。
外殿盡頭，那面從未開啟過的古樸石門緩緩向兩側分開。
蒼茫威壓撲面而來。
祝融和共工停止爭吵，神色變得鄭重。
后土走到鍾離身側，輕聲提醒。
「內殿禁制只認盤古血脈，你是巫族立契之人，帝江兄會用十二祖巫精血暫時為你開啟通路。」
鍾離微微頷首。
十二祖巫共同引動精血，古樸石門中央浮現出一枚暗金色印記。
大地之契隨之產生回應。
鍾離腳下玄金光紋亮起，與暗金印記相接。
內殿威壓原本對外來者有所排斥，觸碰到岩之法則後，卻緩緩收攏鋒芒。
鍾離邁過石門。
蒼茫古殿映入眼中。
他才剛踏出一步，體內岩之大道忽然傳來一絲悸動。
那股悸動很輕，卻無比清晰。
鍾離抬起眼，目光穿過重重殿宇，落向盤古殿最深處。
那裡有一方龐大血池正在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