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裂縫在岩主天星邊緣展開，如同一面被撕開的黑色幕布，裂縫那頭隱約能看到洪荒大地的蒼茫輪廓。
鍾離站在裂縫前方，帝江等五位祖巫分列兩旁，隨時準備踏入。
他回頭看了一眼。
常羲站在石桌旁，雙手將那枚玄金色令牌貼在胸前，銀色長髮在靈風中微微飄動。
她的眼眶有一點紅，可嘴唇抿得很緊，沒有流露出任何讓他為難的情緒。
鍾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契約在此，陣法不破，岩星之上萬事無憂。」
聲音平淡，如同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常羲點頭，聲音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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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曉得，你去吧。」
她沒有追問要去多久，沒有說什麼「注意安全」之類的話。
跟鍾離相處了這麼長時間，她已經明白這個人不喜歡多餘的囑咐。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考量的，如果他說安全，那就是安全。
不需要她操心。
鍾離收回目光，轉身邁入裂縫。
五位祖巫緊隨其後。
空間裂縫在眾人透過後緩緩合攏，最後一絲縫隙閉合的瞬間，常羲的視線還緊追著那道消失在光芒中的背影。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岩星恢復了安靜。
常羲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的令牌，玄金色光芒在她指縫間跳動，溫熱如一顆小太陽。
他把岩星最核心的東西交給了她。
這份信任的重量比她想像中沉得多。
常羲深吸一口氣，走到石桌前坐下，將令牌放在桌面上，一隻手搭在上面，銀色眸子望向遠方的星空。
等。
她擅長等。
從太陰星逃出來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一個轉機。
現在這個轉機有了，她要做的就是守好這裡，等他回來。
常羲輕輕叩了叩令牌表面，嘴角浮現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淺笑。
空間裂縫的另一端。
鍾離的雙腳落在了一片蒼茫的大地上。
第一個感覺是沉重。
不是身體上的沉重，是大道層面的沉重。
腳下這片土地蘊含著遠超岩主天星表面的地脈靈韻，每一寸泥土中都有無數條細微的法則脈絡在跳動。
那種跳動像心跳，沉穩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地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穿過鞋底，穿過骨骼，一路傳到他的丹田。
岩之大道在他體內自動產生了回應。
一種微弱的、溫熱的共鳴感從丹田蔓延開來，順著經脈流淌至四肢百骸。
好像這片大地在跟他打招呼。
歡迎回來，之類的意思。
雖然他從來沒來過這裡。
鍾離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泥土。
暗黃色，質地堅實，帶著遠古歲月的蒼老氣息。
跟岩主天星上那種新生的、充滿活力的岩石截然不同，這片泥土更像是一位沉睡了無數紀元的老者，安靜、厚重、包容一切。
他蹲下身，右手攤開，掌心朝下，離地面大約半寸的距離懸停。
地脈法則的律動清晰地傳入了他的感知。
一條條細密的脈絡如同大地的血管，在地底縱橫交錯，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天際線之外。
「感應到什麼了？」
帝江的渾厚聲音從背後傳來。
鍾離收回手，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沾的泥。
「走吧，去不周山。」
帝江點了點那顆圓球頭顱，抬起一條粗壯的手臂朝遠方一指。
鍾離順著他手臂的方向望去。
視線的盡頭，天地交接的邊緣，一根粗壯到無法用任何詞彙形容的巨大柱體矗立在蒼穹之下。
那柱體從大地拔起，筆直地向上延伸，穿破了雲層，穿破了天幕，頂端消失在了那片虛無的高遠之中。
不周山。
盤古大神的脊樑所化，撐起了洪荒天地的擎天之柱。
鍾離第一次用肉眼看到它的全貌。
在此之前他只在感知中觸碰過不周山的地脈氣息，那種間接的感受遠不如此刻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大。
太大了。
這根柱體的直徑超出了他目前感知能覆蓋的範圍，從腳下的位置仰頭望去，視線追著那道柱體向上延伸了不知多少億萬里，最終消失在了蒼穹深處的雲海之中。
看不到頭。
這就是盤古的脊樑。
鍾離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下，腳步跟上了前方大步流星的祖巫們。
帝江帶頭，祝融和共工一左一右護著兩翼，后土跟在稍後的位置，玄冥殿後。
這種陣型讓鍾離微微挑了挑眉。
他們下意識把他圍在了中間。
不是防備，是保護。
巫族是最直白的種族，認了你就是自己人，自己人出門就得好好照應著。
鍾離沒有點破，跟著他們的腳步向不周山的方向行進。
地面在他們腳下飛速後退，祖巫的行進速度極快，可鍾離的步伐始終與他們保持一致，不快不慢，輕鬆從容。
祝融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瞟他一眼，赤紅豎瞳中帶著幾分好奇。
剛才在岩星上被這傢伙一隻手按在地上的恥辱感已經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認可的人果然處處都強」的爽利感。
巫族就是這樣，打服了就服了，服了就真心。
一行人的速度越來越快，不周山在視野中越來越大，大到填滿了整個天穹。
山體表面的岩石紋路清晰可辨，那些紋路古樸而蒼茫，如同上古天書的符籙刻在了山壁上。
越接近山腳，空氣中的靈壓越發濃重。
一股來自遠古的、蒼茫到讓人靈魂發顫的威壓從山體深處瀰漫出來，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輕輕按在了每個人的肩膀上。
盤古威壓。
盤古大神雖已隕落不知多少萬年，可他的脊樑依舊殘留著那位開天闢地大神的一縷意志殘片。
這縷殘片對所有接近不周山的外來者都有本能的排斥。
修為低的直接被彈飛，修為高的也會感到明顯的阻力。
祝融的步伐在接近山腳千里範圍時微微頓了一下，他體內的祝融神火自動亮了起來，跟盤古威壓產生了短暫的碰撞。
共工的蛇尾在身後收緊了幾分，腳步也略微放慢。
帝江的圓球頭顱轉了半圈，似乎在觀察鍾離的反應。
鍾離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
盤古威壓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體內的岩之法則自動運轉了起來。
那種運轉不是對抗，而是融合。
岩之大道與盤古威壓中蘊含的大地法則本源具有天然的親和性，兩者在接觸的瞬間產生了微妙的共振。
威壓沒有被擋開，也沒有被硬扛。
它自動繞過了鍾離的身體，如同河水繞過了一塊渾然天成的巨石。
毫無阻力。
帝江的圓球轉了回來，渾厚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滿意。
「看來不周山也認你。」
鍾離沒有接話，目光落在了遠方山腳處的一片建築群落上。
那裡隱約有一座宏偉的殿宇輪廓，被雲霧半遮半掩，散發著悠遠的神光。
盤古殿。
一行人的腳步加快，向著那座殿宇靠近。
鍾離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目光平和地掃過周圍的山石草木，偶爾低頭感知一下腳底地脈的律動。
盤古殿越來越近。
當殿宇的全貌從雲霧中徹底顯露出來時，鍾離的腳步終於微微頓了一下。
殿前的石階上，一道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身形頎長，面容柔和，周身繚繞著淡淡的土黃色光輝，如同大地母親般溫潤包容。
后土。
她沒有跟著一起飛回來，而是提前一步回到了盤古殿，站在殿前等候。
那雙柔和的目光穿過雲霧，越過帝江等人的身影，穩穩地落在了隊伍中那個步伐從容的青年男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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