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廳建在城堡最深處。
圓形穹頂足有十層樓高,牆上刻滿古老文字。黑龍伏在大廳中央,爪下壓著一卷比虞嬌還高的羊皮紙。
虞嬌走到他面前,先問:「你吃人嗎?」
塞維爾的尾巴重重拍了一下地面。
「我不吃會說話的生物。」
「騎士呢?」
「闖進龍眠山、拿劍砍我的騎士,不算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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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殺過,但沒吃。」
「人類總喜歡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
塞維爾語氣很差,虞嬌卻放心了。
「那新娘呢?」
「什麼新娘?」
「洛恩王室說,每隔百年要給你送一位王族新娘。」
黑龍沉默了很久。
城堡上空忽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所有石像鬼同時抱住腦袋。
「該死的人類國王!」
龍焰從他齒間溢出,將旁邊一根石柱燒成黑灰。
虞嬌後退兩步。
「別朝我噴。」
塞維爾硬生生咽回火焰。
他用爪尖展開羊皮紙。
七百年前,龍族與洛恩王室共同封印了深淵裂隙。龍族提供龍晶維持封印,人類則負責守護山下的七座地脈塔,每年送來用於修繕的黃金,並在赤月之年派出一名擁有王族血脈的成年見證人,重新確認盟約。
見證人只需在契約上滴一滴血,留在龍眠山直到赤月結束。
沒有獻祭,更沒有新娘。
赤月每百年出現一次,持續四十日。上一位見證人正是虞嬌的曾外祖母,赤月結束後,她又在這裡住了大半年,離開時帶走三箱寶石,後來平安活到九十一歲。
「那三座要塞呢?」虞嬌問。
「修在龍族的土地上,裡面裝著射龍的弩。」
「你燒了它們?」
「燒了弩和城牆。人跑了。」
塞維爾說得很不高興。虞嬌卻想起國王在出發前說過的話:能不能活下來,就看她是否足夠虔誠。
明明幾十日便能辦完的事,到了她這裡,竟成了一場有去無回的獻祭。
她沒有急著替誰評理,只把自己的名字從羊皮紙上找到,仔細看過了停留的期限。
「契約可以明日再簽嗎?」她問。
塞維爾的金瞳眯起:「為什麼?」
「我坐了一日馬車,又被你抓上天,現在很累。」
「離赤月升起還有三十七日。」
「那也不差一晚。」
虞嬌看向他身後的長廊。
「而且我要先看看房間。若床太硬,契約里要加一張新床。」
塞維爾再次沉默。
七百年來的見證人進門便跪下宣誓,沒有一個先問床軟不軟。
最後,他還是叫來石像鬼管家。
「帶她去東塔。」
虞嬌朝他笑:「謝謝。你雖然脾氣大,但很講道理。」
黑龍尾尖輕輕動了一下。
直到她走遠,塞維爾才低頭看自己的爪子。
他第一次被一個人類夸講道理。
感覺比收到一車黃金還奇怪。
東塔的房間很大。
窗外能看見整片龍眠山,壁爐里燃著不會熄滅的藍色火焰,衣櫃裡掛滿百年前留下的王族禮服。
唯一的問題是床。
那是一張用黑曜石雕成的石床,上面只鋪了一層薄薄獸皮。
虞嬌伸手按了按。
和地面沒有區別。
石像鬼管家名叫奧托,聽見她要換床,石頭臉上出現一道裂紋。
「上一位見證人說,黑曜石能夠穩定魔力,是龍堡最珍貴的床。」
「她喜歡是她的事。」
「城堡里沒有別的床。」
「山下有。」
奧托嚴肅道:「沒有人類商人敢來龍眠山。」
「那就讓塞維爾去買。」
牆外傳來沉重聲響。
黑龍的頭從窗口探進來,金色豎瞳正好對上虞嬌。
「你讓我去買床?」
「你的城堡里沒有人能睡的床。」
「你只住到赤月結束。」
「那也有七十多個晚上。」
虞嬌很認真。
「我若每天睡不好,就會生病。見證人病死在龍堡,別人更要說你吃人。」
塞維爾無法反駁最後一句。
半個時辰後,他飛下龍眠山,從最近的貴族莊園連床帶褥抓回來三套。
莊園主人以為惡龍搶劫,嚇得躲進地窖。
塞維爾卻在院子裡留下了一塊巴掌大的金幣。
那塊金幣足夠買下整個莊園。
虞嬌在三張床里選了最軟的一張,又讓奧托鋪上兩層羽絨褥子。
「這張好。」
塞維爾伏在窗外:「人類睡覺為什麼需要這麼多東西?」
「龍睡在哪裡?」
「金幣上。」
「金幣不硌嗎?」
「不會。」
「所以你不懂。」
虞嬌洗過熱水澡,鑽進柔軟的被子裡,很快便有了睡意。
塞維爾卻沒有走。
他趴在塔外平台上,翅膀擋住呼嘯的山風。
虞嬌隔著窗戶看他:「還有事嗎?」
「契約。」
「明日。」
「你不怕我夜裡殺了你?」
「你為了不讓我病死,剛買了三張床。」
她打了個呵欠。
「不會這麼浪費。」
窗內的燈熄了。
塞維爾趴在外面想了很久,覺得這個人類說得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