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銷會結束後,趙春梅接到的訂單排到了兩個月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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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捨不得拒絕。
每一張訂單都是錢,也是別人對她手藝的認可。她白天量尺寸,晚上踩縫紉機,困得睜不開眼便用冷水洗臉。
韓建業卻越來越不滿。
「家裡到處都是線頭,孩子的衣服三天沒洗。你到底還想不想過日子?」
「忙完這批就好。」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
趙春梅心裡委屈。她賺的錢全用來補貼家裡,給婆婆寄藥,替丈夫弟弟湊婚房,為什麼所有人只看見一頓沒做好的飯?
嬌嬌衣櫥同樣收到大量訂單。
省城百貨商場希望一個月交付兩千件。江月興奮得一夜沒睡,虞嬌看完合同卻只接了一千二百件。
「為什麼不全接?」
「製衣組只能穩定做這麼多。」
「讓她們加班。」
「偶爾可以,天天不行。」虞嬌說,「衣服趕壞了要退,工人累走了更難找。」
她與吳師傅重新核算產量,把交期和驗收標準寫進合同。少賺一部分,卻按時交齊,次品率不到百分之一。
百貨商場很快簽下長期訂單。
趙春梅的三十七件衣服則晚了半個月。有人體諒,有人要求退定金,還有人當眾說她沒有本事便不要接那麼多。
她熬紅了眼睛,卻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
那天深夜,縫紉機針忽然折斷,擦過她的手指。
血滴在剛做好的白襯衫上。
趙春梅看著那點洗不掉的紅,第一次對自己引以為傲的縫紉機生出厭惡。
嬌嬌衣櫥成立自己的製衣組後,流言再次出現。
有人說虞嬌一件衣服賺十塊,只給女工兩三塊,是坐著剝削別人的資本家。
話最初仍從水房傳出。
這一次,虞嬌沒有隻貼證明。
她公開製衣組的計件標準、獎金、休息制度和利潤用途,又請勞動部門到場核驗。女工可以選擇固定工資,也可以選擇計件,熟練工每月收入遠高於普通工廠。
製衣組的李嫂第一個站出來。
「我以前在家給全家做衣服,一分錢沒有。現在做一件拿一件的錢,孩子學費是我自己交的。誰說虞老闆剝削,先問問我願不願意走。」
其他女工也紛紛開口。
虞嬌從不讓她們用「姐妹情分」抵工錢。趕工有加班費,返工只扣責任人的那道工序,逢年過節還有禮物。
流言很快平息。
趙春梅卻在家裡發火:「她賺走最大的那一份,當然有錢做好人。」
韓建業正在看報紙,頭也沒抬:「人家出本錢、找訂單、承擔賣不出去的風險,多拿不是應該的?」
「你也替她說話?」
「我說句實話。」
趙春梅眼圈發紅:「那我呢?我一天到晚替這個家幹活,誰給過我工錢?」
韓建業終於抬頭。
「一家人怎麼能算工錢?」
同一句話,成為趙春梅最無法反駁的牢籠。
她拿虞嬌與女工的關係說剝削,卻不敢計算自己替丈夫、孩子和婆家付出的勞動值多少錢,更不敢往深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