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梅住在家屬院東頭。
她家堂屋擺著一台蝴蝶牌縫紉機,從早到晚都能聽見踏板轉動的聲音。附近軍嫂買不起成衣,拿布來請她裁剪,一件襯衫收兩塊手工費,一條褲子收三塊。
虞嬌到家屬院第三天,趙春梅主動來串門。
她帶了一籃自家種的青菜,還替虞嬌量尺寸,說可以做一條新裙子當見面禮。
「不用送。」虞嬌翻看她帶來的樣冊,「我付錢。」
趙春梅笑道:「都是軍嫂,談錢生分。」
「不談錢才生分。」
虞嬌挑中一條收腰連衣裙,又重新畫了領口和袖子。
趙春梅看了一眼:「這個領子費布,袖子也太大,不如樣冊上的實用。」
「我不要實用,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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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日子還是實用要緊。」
兩人的想法從第一件衣服開始便完全不同。
趙春梅最終按虞嬌的圖改了款式。裙子做好那天,淺藍色腰身恰到好處,泡泡袖遮住肩膀,虞嬌穿著從院裡走過,幾乎所有女人都多看了一眼。
「春梅做的?」
「款式真新鮮。」
「我也想做一條。」
趙春梅一天內接到七個訂單。
她忙得腳不沾地,卻很高興。晚飯時,她對丈夫韓建業說:「虞嬌雖然嬌氣,眼光倒不錯。等我有空,可以教她踩縫紉機。」
韓建業隨口道:「江副團媳婦在省城站櫃檯,哪看得上學裁縫。」
「手藝學到自己身上,總比靠男人強。」
第二天,趙春梅真的來教。
虞嬌坐在縫紉機前不到十分鐘,鞋跟便踩滑,針腳歪出布邊。
她立刻起身。
「不學了。」
趙春梅難以理解:「才踩兩下,熟了就好。」
「我的腿酸。」
「誰剛學不酸?吃不了苦,怎麼有自己的本事?」
虞嬌看著那條已經被她縫壞的布。
「會挑好看的衣服,也是本事。」
趙春梅以為她在嘴硬,沒有再勸。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虞嬌真的一輩子都沒有學會踩縫紉機。
藍裙子在家屬院出了名。
趙春梅忙了半個月,做出六條相似款式。剩下的人等不及,便托去省城的親戚找成衣。
虞嬌坐在院裡聽她們抱怨,忽然問:「如果縣城有現成的,你們會買嗎?」
「當然買。」
「貴一點呢?」
「別貴太多就行。做一條等半個月,布料還得自己找,也麻煩。」
團團立刻在她腦海里調出市場資料。
改革開放後,沿海服裝廠和個體製衣作坊越來越多。省城已經出現私營服裝店,縣城卻仍以供銷社和裁縫鋪為主。
虞嬌問江崢:「家裡有多少錢?」
江崢正修桌腿,動作一頓。
「存摺上一千二。」
「借我八百。」
「做什麼?」
「開服裝店。」
男人放下工具,認真看她:「你會做衣服?」
「不會。」
「會進貨?」
「可以學。」
「會算帳?」
「可以請人。」
江崢沉默得比前兩個世界的男人都久。
「虞嬌,開店不是坐櫃檯。進貨、租房、工商手續,都要自己跑。」
「所以要你幫我。」
「我白天訓練。」
「你不用替我開店。」她挪到他身邊,「你只要幫我問清手續,再幫我找一個可靠的人陪著進貨。」
江崢皺眉:「你想得倒輕鬆。」
「我本來就想輕鬆賺錢。」
她抱住他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
「江崢,我在省城百貨商店站了三年櫃檯。什麼款式賣得快,客人為什麼願意多花錢,我比會縫衣服的人清楚。」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江崢看了她許久。
第二天,八百塊出現在桌上,旁邊還壓著縣城個體經營的辦理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