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要洗床單被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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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院的水房從早到晚都排著隊。女人們把手泡在冰冷的水裡,一邊搓洗,一邊交換各家的消息。
林秋月洗到第三盆時,手指已經凍得發紫。
有人問:「周家那個新媳婦怎麼沒來?」
另一人笑道:「她哪會洗?聽說花三塊錢,請陳嫂幫她洗了。」
「三塊錢呢!有錢也不能這麼糟蹋。」
「周團長一個月一百多,人家捨得。」
林秋月低頭用力搓著衣領,語氣平淡:「日子長著呢。今天花三塊,明天花五塊,再多的工資也禁不住這樣用。」
正說著,陳嫂抱著洗好的床單進來。
她聽見後半句,笑著解釋:「嬌嬌不是白讓我干。三塊錢是工錢,她還給了我肥皂票。我家老陳下個月做手術,正缺錢。」
「可你白天還要照顧孩子。」林秋月說。
「她讓我把衣服拿回家慢慢洗,又不催。」陳嫂臉上的笑真切,「我原本還愁沒地方補貼家用。要是多幾個人找我,我巴不得呢。」
眾人一聽,態度頓時變了。
有人家裡缺錢,有人有力氣沒門路,當即問陳嫂還接不接活。
虞嬌恰好來送搪瓷盆,聽見後便說:「我不能把陳嫂累壞。以後大件給陳嫂,小件誰願意洗都可以,一盆五毛錢。」
「五毛是不是太多了?」
「洗衣服多累呀。」虞嬌理所當然,「你們的手凍壞了,買藥還要錢。」
一句話說得幾個軍嫂心裡發熱。
林秋月卻覺得刺耳。
她每天替一家六口洗衣服,沒有人給她五毛錢,也沒有人問她的手會不會凍壞。
中午回家,秦老太看見她買了一盒蛤蜊油,立刻問多少錢。
「一毛二。」
「手裂一點就裂一點,莊稼人誰不是這樣過來的?一毛二夠買半斤鹽了。」
林秋月沉默著把蛤蜊油收進柜子。
隔壁院裡,虞嬌正把新買的雪花膏抹在陳嫂手上。
「嫂子的手得好好養。」她說,「以後還要幫我洗好多衣服呢。」
陳嫂笑著點她額頭:「你這個懶丫頭,偏偏讓人生不起氣。」
林秋月隔著院牆聽見笑聲,忽然將手裡的濕衣服重重摔進盆里。
水花濺了一身。
她低頭看著自己紅腫開裂的手,第一次覺得所謂賢惠,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體面。
周硯川答應休息時做飯,並不是隨口敷衍。
臘月二十八,他難得休假半天,天不亮便去了副食品商店,回來時拎著一條魚和半斤五花肉。
虞嬌被剁肉聲吵醒,穿著拖鞋走進廚房。
男人圍著一條灰布圍裙,袖口挽到手肘,正低頭給魚去鱗。平時拿槍的手做起這些事也很穩,只是案板上的魚鱗飛得到處都是。
虞嬌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周硯川。」
「嗯?」
「你這樣特別好看。」
刀尖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周硯川沒有回頭:「出去等,廚房冷。」
「我陪你。」
她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灶邊,什麼也不做,只負責在他燒火時遞一根柴,在他調味時認真夸一句香。
周衛東帶著妹妹跑進來,看見父親掌勺,嘴巴半天沒合上。
「爸,你會做飯?」
「以前在炊事班幫過忙。」
「那你以前為什麼不做?」
周硯川動作一頓。
過去他總覺得,男人有工作,家裡的事自然該由妻子負責。前妻身體不好,他偶爾會從食堂打飯,卻很少親自進廚房。
虞嬌仿佛沒看見他的沉默,立刻說:「因為以前沒人發現你做飯這麼好吃。」
魚還沒出鍋,她便已經默認好吃。
周硯川看她一眼,眼底終於有了淡淡笑意。
這頓飯擺上桌時,比年夜飯還豐盛。
衛東吃了兩碗米飯,小滿抱著魚湯不肯放。虞嬌每嘗一道菜都要夸一遍,最後把周硯川誇得主動承諾初二再包餃子。
下午,秦大勇來借工具,聞見香味,十分驚訝。
「老周,你還會做飯?」
「會一點。」
「你媳婦不做?」
周硯川正在刷鍋,聞言看向堂屋。虞嬌坐在窗下拆他買回來的頭花,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圍著她。
「她不會。」他說。
語氣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事實。
秦大勇回去後,順口將這件事告訴林秋月。
「老周真是慣媳婦。一個大團長,居然圍著灶台轉。」
林秋月正在炸丸子,熱油濺在手背上,燙出一個水泡。
秦大勇沒有看見。
他夾走一個剛出鍋的丸子,又說:「不過虞嬌命是真好。」
林秋月盯著油鍋,忽然問:「我命不好嗎?」
秦大勇愣了愣,笑道:「好端端的說什麼傻話?你能幹,家裡離了你都轉不動,誰不羨慕你?」
林秋月沒有再說話。
鍋里的油沸騰翻滾,映出她疲憊模糊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