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監管局的走廊很長,燈是白的,照得人臉上沒什麼血色。
一個男人從最裡面那間辦公室出來,步子不急不緩,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叩擊聲。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領子豎著,頭上壓著一頂黑色的平頂帽,帽檐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頜線,和嘴裡叼著的那支沒點的煙。
他走出大門,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勞斯萊斯。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像是把外面的世界整個隔開了。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先生,一切順利嗎。」
賀肆沒立刻回答,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微微偏了偏頭。司機會意,從扶手箱裡摸出打火機,側過身來,替他點著了。
火苗跳了一下,菸頭亮了,一縷青煙升起來,在車廂里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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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肆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把手裡那份檔案書翻開。
檔案書很薄,裡面只有幾頁紙,第一頁是一張照片,證件照,背景是淺灰色的。
照片裡的女人留著黑長直,皮膚很白,五官精緻,是那種第一眼看上去會覺得有些疏遠的長相,眉眼淡淡的,嘴唇抿著,眼神里有一種下意識的警惕。
她比賀肆記憶里肉多了一些,更好看了。
真奇怪,過那種沒錢的苦日子,她是怎麼把自己養得那麼好的,氣色也好。
檔案上的名字是葉蓮,不僅連名字也改了,連出生年月也改了,她把自己從頭到腳換了一層皮,躲到地球的另一邊,以為這樣他就找不到了。
可她不知道,他這大半年都在幹什麼。
他找了人,做了人臉比對,在移民系統里篩了幾千張,甚至上萬張跟她有些相似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眼睛發酸,看到半夜趴在桌上睡著。
那些照片裡有跟她輪廓像的,有跟她眉眼像的,有跟她氣質像的,可他一張一張划過去,直到翻到這一張。
他看見這張照片的時候,手停住了。
她臉上有了點嬰兒肥,可那就是她,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對了,先生。」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他,「移民局那邊會去查嗎。」
賀肆叼著煙,含混地說了一句:「移民局的人會去自己找她。」
他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遞到前面,紙條上是一行地址,手寫的,字跡很工整。「但我們先走一步。」
他等不了了。
他等不及要看白梔子見到他的反應。
司機接過紙條,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把紙條塞進導航。車子拐了個彎,上了另一條路。
賀肆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
倫敦一直都比較陰冷,跟北京相比呢,更加潮濕一些,街上的行人裹著外套匆匆走過,路邊的樹剛冒出一點新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看著那些樹,那些行人,那些他不認識的街道,腦子裡想的全是白梔子。
從她跳窗那天晚上開始,他每一天都在想她,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開會的時候走神,開車的時候走神,連跟人說話說到一半都會忽然卡住,腦子裡浮出她那張臉。
他夢見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還會夢見她在廚房裡做飯,背影很瘦,頭髮挽著,露出一截後頸,他每次夢到這兒就會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說來也有意思。
想了她那麼久,這麼久沒見了,要是突然見到了,他還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她大概會一見到他就哭吧,他什麼話都不說,只是站在她面前,她都會張開嘴哇哇的哭。她怕他,他知道,可她再怕他,也得在他身邊待著,他不會讓她再跑了。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拐進一條窄街。
街兩邊是老舊的公寓樓,牆皮剝落,窗戶外面掛著晾衣架和花盆。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賀肆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路邊,仰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四層,灰撲撲的,門口有個鐵門,鐵門半開著,裡面是窄窄的樓梯間。
他邁開步子往樓里走。
他走得很快,一開始還是平時的步子,不急不緩的,可走著走著,步子就快起來了。
他穿過鐵門,上了樓梯,一級一級地往上跨,走在明暗交替的樓道里,心跳得越來越快。
他想到她就住在這棟樓里,就在這上面,可能正在做飯,可能正在研究學術,可能正坐在窗邊發呆,推開門就能看見她... ...
他想知道她看見他時的表情,步子更快了,樓梯間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壓迫感很強。
司機在後面跟著,一開始還跟得上,後來就被甩開了一段。他茫然地看著前面那個越走越快的身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加快步子追上去。
賀肆走到四樓,停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
門是木色的,上面掛著一塊小小的門牌,數字有點歪,還不得司機拿出萬能鎖,他看抬起腿,一腳踹了上去。
門經不住這一腳,發出一聲悶響,撞在裡面的牆上,彈了一下,又慢慢晃回來。
賀肆站在門口,看著裡面。
他預想過很多種場面,她坐在沙發上,她站在窗邊,她在廚房裡,她縮在角落裡,可他沒預想過眼前這個樣子。
門裡面,是一間空蕩蕩的公寓。
準確地說,不是空蕩蕩的。
家具還在,東西還在,生活痕跡也還在。
沙發上搭著一件薄外套,茶几上放著兩隻杯子,杯底還剩一點涼了的茶,餐桌上擺著一點吃剩的意面,叉子擱在盤沿上,窗台上擺著四盆花,看起來前一個小時還有人。
牆上貼著畫,很多畫,有街景,有素描,有一張一張的女人側臉,畫的是她,他認得出來。
可沒有人。
她在,卻又不在。
確切來說,是她的東西在這兒,她的味道在這兒,她的生活在這兒,可她的人不在這兒。
賀肆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屋子,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看了很久,久到司機追上來,站在他身後,喘著氣,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慢慢邁開步子,走進屋裡,伸手端起其中一隻杯子,裡面剩的半杯茶是淺褐色的,茶葉沉在杯底,水已經涼透了。
他把杯子湊到嘴邊,仰頭喝了一口。
是白梔子泡的茶。
她泡茶的時候喜歡放點蜂蜜,這杯茶就是苦澀微微帶點甜蜜。
他攥著那隻杯子,看著這間屋子,那些畫裡的她,是他沒見過的她,在他面前,她從來沒有那樣笑過。
他把杯子摔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
他轉身走到窗台邊,狂躁的把那幾盆花一盆一盆地推下去,又把那些畫一張一張扯下來,又踹翻桌子,打碎電視機,砸碎玻璃,崩潰的毀壞著她和別人生活過的地方。
因為他嫉妒得發狂。
司機站在門口,看著他,一動不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賀肆站在那間被他砸得一片狼藉的公寓中間,胸口起伏著,忽然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找啊。」 他說。
司機愣了一下。
「你給我找啊。」 賀肆轉過身,看著他,眼睛裡的東西碎了,又像是燒著了,「她到底藏哪裡去了! 你他媽給我找啊!」
走廊另一頭,一部狹窄的電梯正在往下走。
電梯裡只有兩個人,擠在角落裡,捂得嚴嚴實實。
白梔子戴著帽子,圍著圍巾,整個人縮在夏渢身後,背靠著電梯壁,臉埋在他肩膀上,電梯往下走,每一層都停一下,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他們就這樣一層一層地往下墜。
幾乎是前腳她和夏渢剛走,賀肆就找過來了。
她聽見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花盆、杯子、盤子,他歇斯底里的怒吼穿過樓道,傳到她耳朵里,很模糊,可每一個字她都聽清了。
找啊。你給我找啊。她到底藏哪裡去了。
白梔子縮在夏渢身後,整個人出了一身冷汗,渾身都在抖,左腿那條傷過的腿抖得最厲害,站都快站不住了。
夏渢感覺到了,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帶了帶,低下頭,在她耳邊小聲說:
「別怕,我們馬上就走。」
她點了點頭,可那點顫抖沒有停。
終於,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夏渢拉著她往外走,步子很快,幾乎是拖著她跑。
他們穿過樓道,穿過鐵門,衝到街上,鑽進一輛等在路邊的計程車。
夏渢報了目的地,車子發動了。
白梔子靠在座椅上,縮在夏渢懷裡,臉埋在他胸口,整個人還在抖。
這一次,不知道到底能跑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