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把他從車裡拽出來的時候,賀肆整個人是繃著的。
他甩開左邊那個交警的手,右邊那個又按上來,他再甩,再按,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是兩個交警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他才沒衝出去。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條小巷的口子,白梔子早就沒影了,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他看著那個黑漆漆的巷子口,胸口起伏著,牙關咬得咯咯響。
「先生,請你配合。」 一個交警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本子,「你剛才在路上追車,差點造成連環事故,你知不知道。」
賀肆沒理他。
「先生。」 交警提高了一點聲音,「請你出示駕駛證和行駛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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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沒理,盯著那個巷子口,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她跑了,她又跑了。
她寧可摔斷腿也要跑。
「先生!」 交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聽到我說話沒有。」
賀肆猛地轉過頭,眼睛是紅的,眼底全是血絲,交警被他那眼神看得後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
「駕駛證。」 交警又說了一遍。
為了早點去追白梔子,賀肆按照交警說的做完了這些例行檢查,交警開了罰單,他簽了字,去交了罰款,全程一句話都沒說。
等他做完這些,交警終於放他走了。
他站在路口,風很大,吹得他衣衫貼在身上,他的車還停在路邊,車頭有刮痕,是剛才追車的時候蹭的,但他來不及理會,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發動引擎,往機場開。
她的手機被他收走了,定位不了。
可他了解她,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了解。
她一旦下了決心要走,就一刻都不會停,她只會去機場,她要離開這個國家,離開他,越遠越好。
車開得很快,路上沒什麼人,凌晨的高速空蕩蕩的,只有他一輛車在跑。他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澀。
他盯著前面的路,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白梔子的臉。
她跳窗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恨,沒有怕,連眼淚都沒有,就是一片空,空得讓他心裡發慌。
他開了半個多小時,到了機場。
航站樓在灰白的天底下攤開,玻璃幕牆反著冷光。
他把車停在路邊,連車門都沒關好就沖了進去,出發大廳里人不多,這個點該走的都走了,該來的還沒來。幾個旅客拖著箱子從他身邊經過,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
賀肆站在大廳中間,轉了一圈。
他看每一個角落,看每一個穿裙子的人,看每一個長頭髮的背影。
他推開那些閒坐的人,繞著那些柱子走,眼睛掃過每一張臉。
沒有。
沒有白梔子。
大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廣播在念航班號,念一個他聽不懂的地方。
他抓住一個穿制服的值班人員,那人正在整理行李牌,被他拽得一個踉蹌。
「最近的航班是什麼。」他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快告訴我。」
那人愣了一下,看著他,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和臉上那種快要碎掉的表情,後退了幾步。
「最近的航班……」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單子,「剛走的那班是去倫敦的,已經準備起飛了,下一班要等兩個小時之後。」
倫敦。
賀肆鬆開了手。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倫敦。
她本來就是英國的學生,她本來就該回去,她只是被他困在了這裡,現在她走了,回去了,回到她本來應該在的地方去了。
他又晚了一步。
他轉過身,在大廳里走走停停,看著那些指示牌,神色恍惚:
「你又丟下我了。」
他嘴裡念著,聲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你又丟下我了。」
他在大廳里走來走去,看見每一個穿白裙子的人就衝上去,扣住人家的肩膀,把人翻過來看,結果就是一次次的失望。
他走到大廳中間,站在那排落地窗前面。
外面的跑道在燈光下延伸出去,遠處有飛機的尾燈在閃,一閃一閃的,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藍色的天邊。
他看著那點光沒了,膝蓋忽然一軟,跪了下去。
大廳里有人停下來看,有人繞開走,有小孩指著他說什麼,被大人拉開了,賀肆跪在那兒,兩隻手撐在地上,頭低著,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哭出聲來,開始還是悶的,壓在喉嚨里,後來壓不住了,從胸腔里擠出來,一聲一聲的,越來越大。
「白梔子!」他跪在地上喊,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盪開,驚得幾個旅客停下來看,「你又丟下我了,你為什麼又丟下我了!」
兩個保安從遠處跑過來,站在他旁邊,彎下腰試圖把他扶起來。
「先生,先生你冷靜一下,這裡是公共場所。」
他甩開保安的手。
「又丟下我了。」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紅得不像話,聲音碎得拼不起來,「你說過你不走的。你答應過我的。」
保安對視了一眼,一個蹲下來繼續勸,另一個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賀肆不起來了,他跪在那兒,兩隻手撐著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只剩下嘴唇在動。
保安把他從地上架起來,往機場派出所走。
白梔子寧可摔斷腿也要離開他,或許說得再直白一點,她寧願死也不願意跟他在一起。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轉得他胸口像被人挖了一塊,他站在派出所門口,被保安往裡推的時候,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眼神沒有聚焦的地看著前面,什麼都看不見。
警察讓他坐下,他不坐。
警察問什麼,他也不答。
他就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警察都不管他了,讓他靠在牆角站著。
後來有人翻他的手機,給他的家人打了電話。
他的姐姐賀佩佩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她忙工作,到早上才接到電話,說讓她來領她的弟弟,警察說他到處發瘋,在機場大廳跪著哭,被保安帶走了。
她嚇了一跳,連忙趕過來,一進門就看見賀肆坐在牆角的長椅上,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像被雨淋透了一樣。
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賀肆。」
他抬起頭。
賀佩佩看見他那雙猩紅的眼睛,心裡一沉,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走了。」 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賀佩佩看著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本就告訴過他,強扭的瓜不甜,他非不信邪。
「她又走了。」 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她跳窗跑的,腿都摔傷了,但她還是跑了,她寧可摔斷腿也不要我。」
賀佩佩蹲在那兒,「先跟我回家。」
他沒動。
「回家再說。」 她又說了一遍,手上用了點力。
但賀肆只是失魂落魄的說: "我已經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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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的時候,倫敦的天是灰的。
微涼潮濕的空氣從艙門灌進來,帶著雨水和青草的味道,裹住白梔子整個人。
她靠在座位上,左腿伸在過道里,動不了,疼得已經麻木了,幸好飛機上有醫生,看了看她的腿,說她骨折了,用飛機上能找到的繃帶和板子給她暫時固定住了,也給傷口進行了簡單的消毒。
機場也願意給她提供輪椅,目前來看一切順利。
到達目的地之後,輪椅推過通道,進入機場的大廳,人來人往,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廣播用英文和另一種語言交替念著航班信息。
白梔子坐在輪椅上,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人,看著那些拖著箱子擁抱的旅客,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離北京好遠。
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到倫敦的時候,也是這個機場,也是這種灰濛濛的天。
那時候她站在到達口,拎著兩個大箱子,心裡只有一種感覺——她終於出來了。她從那個家裡出來了,從爸媽的埋怨里出來了,從妹妹燒壞耳朵的愧疚里出來了,她自由了。
現在她又站在這裡,同樣的天,同樣的機場,同樣的陌生人,她心裡又有了那種感覺,她終於自由了。
不同的是,六年前她從家裡逃出來,現在她從賀肆身邊逃出來,賀肆就是她的監獄,更可怕,更牢固,更無孔不入。
但幸好,她終於把自己從那個監獄裡挖出來了,哪怕斷了一條腿。
羅雅推著輪椅出了機場,攔了一輛計程車,把她弄上車,直奔醫院。
醫院在倫敦西區,急診室人不多,值班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金髮,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檢查了她的左腿,按了幾下,她疼得倒抽氣,他皺著眉,開了單子,讓她去拍片子。
片子出來之後,醫生把燈箱拉過來,指著上面那張黑白影像,說了一串英文。
左腿脛骨骨折,腓骨也有骨裂,骨折的位置不好,已經超過了最佳治療時間,血管有堵塞,血供不足,神經可能受損。
醫生說,需要馬上手術清除碎骨,但即使手術,也不能保證完全恢復。
最壞的結果,以後可能會跛腳。
白梔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腫得不成樣子的左腿,心裡竟然很平靜。跛就跛吧。總比留在他身邊強。
她抬起頭,對醫生說:「好。我做手術。」
醫生點了點頭,開始安排。
羅雅在旁邊哭了。
她一開始是忍著,後來忍不住了,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蹲在輪椅旁邊,把臉埋在白梔子的膝蓋上。白梔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什麼都沒說。
她斷斷續續地問白梔子,問她這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梔子躺在病床上,從最開始說起,賀肆怎麼盯上她的,怎麼收買她的家人,怎麼冒充夏渢跟她聊天,怎麼把她抓回來,怎麼關在那棟別墅里... ...
還有她的妹妹,親手殺了她的父母,現在她的父母死了,妹妹在坐牢。
說這些事情的時候,白梔子倒是很平靜,仿佛已經失去了對痛苦的感知能力。
手術做了將近三個小時。
醫生說手術還算順利,骨折復位了,血管疏通了一部分,神經的情況要看後續恢復,讓她先住院觀察幾天。
白梔子醒的時候,左腿被固定在一個支架上,吊著,纏著厚厚的繃帶。
麻藥還沒完全退,她感覺不到疼,只覺得那條腿不是自己的,又重又木,像一塊掛在身上的石頭。羅雅坐在床邊。
真好,醒來發現身邊沒有那個男人了。
「疼不疼。」
白梔子搖了搖頭,"還行。"
「醫生說手術順利。」 羅雅說,「你好好養著,別想其他的。」
她在醫院住了五天,羅雅每天來,給她帶吃的,給她擦身子,給她換衣服,白梔子躺在床上,用一隻手敲鍵盤,把論文的最後一稿發給了導師,又給導師寫了一封郵件,說家裡有事,申請延期答辯。
導師回得很快,說可以延期,讓她先處理好家裡的事。
她看著那封回信,看了一會兒,合上了電腦,安心養傷。
第五天,醫生讓她出院,說可以回家休養,定期回來複查。羅雅推著輪椅,把她從醫院接出來,打了一輛車,回了她租的那間公寓。
公寓在倫敦東區,一棟花園房的二樓,很小,一室一廳,廚房跟客廳擠在一起,很溫馨。
她離開這裡的時候,是三個月前,準備回國參加妹妹的婚禮,只帶了一個小箱子,覺得很快就回來。
現在她回來了,公寓裡跟她走之前沒什麼區別。
沙發還是那張沙發,茶几上還放著半包她走之前沒吃完的餅乾,書架上那排法律書還整整齊齊地立著,床頭那盞小燈還插著電。
窗台上那幾盆花,說沒人澆水,竟然還活著,有一盆還開了幾朵小花,粉色的,小小的,擠在葉叢中間,很可愛。
羅雅把她推到窗邊,自己去廚房燒水。
倫敦的天還是灰的,外面下著細雨,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白梔子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窗台上那幾盆花上。
她湊上前輕輕聞了聞,卻沒辦法放鬆下來。
就好像,總有一雙眼睛陰惻惻的暗中注視著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