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梔子是被廚房裡的鍋鏟聲吵醒的。
但她幾乎也是一夜沒睡,精神有點恍惚。
早餐擺好了,白家的早餐很家常,奶奶坐在桌邊,手裡捏著個饅頭,看見她出來,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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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準備讓妹妹去喊你呢,快來吃,粥剛盛的,還燙著呢。」
白梔子拉開椅子坐下來,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是她喜歡的口感,但她的手有些抖,碗沿磕在牙齒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奶奶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奶奶放下饅頭,湊過來看她,「臉色這麼差,昨晚是不是沒睡好?還是不舒服?」
白梔子搖了搖頭,呢喃道:「我沒事。」
「什麼不舒服。」 媽媽端著一碟雞蛋從廚房出來,往桌上一擱,「肯定是昨晚玩手機玩到半夜,我晚上起來喝水,還聽見有人給她打電話呢。」
白梔子握著粥碗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沒有說話。
妹妹從旁邊伸手過來,拍了拍媽媽的手臂:「媽,姐才回來幾天啊,你就別說她了。」
媽媽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坐下來開始剝雞蛋。
早飯在一種微妙的沉默里結束了,爸爸最先放下碗筷,拿起公文包出門上班了。
媽媽和奶奶收拾了一下,拎著購物袋去買菜。
妹妹站起來要洗碗,卻被媽媽回頭看了一眼:「姐姐,你洗碗,哪有讓妹妹洗碗的。」
白梔子沉默地收拾著碗筷,端進廚房,妹妹跟在她身後,把剩下的碗碟摞在一起:「姐你放那兒吧,我來就行。」
「不用。」 白梔子擰開水龍頭,把碗放進水槽里,擠了洗潔精,開始一個一個地洗,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好像必須做點事情,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妹妹也沒閒著,站在她旁邊開始清理廚房櫃檯。
白梔子洗著洗著,忽然開口:「丁香。」
「嗯?」
「你跟賀肆……」 白梔子頓了一下,「是不是吵架了?」
丁香愣了一下。
「沒有啊,」 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困惑,「怎麼這麼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只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那種沒來由的慌亂一直堵在胸口,她想找一個答案,哪怕只是確認一下她心裡那個模糊的猜測是錯的。
如果丁香說「吵了」,那一切就有了解釋——
他心情不好,他在別的地方受了氣,所以才會對她那樣。
但如果丁香說「沒吵」... ...
「我們沒吵架啊,」 丁香又說了一遍,歪了歪腦袋,蓬鬆的短髮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看起來像吵架了嗎?」
白梔子把碗放進瀝水籃里,嘴裡說:「沒什麼,我以為你們鬧矛盾了。」
丁香笑了一聲,帶著剛畢業的小姑娘特有的那種天真。「他不會跟我鬧矛盾,他很成熟的,我從來沒見過他生氣是什麼樣子。」
他不會生氣?
白梔子忽然就想起了昨晚賀肆在微信上對她的壓迫感和咄咄逼人,隔著空氣壓在她胸口上,讓她喘不過氣。
她和妹妹認識的,真的是同一個男人嗎?
「姐?」 丁香在後面喊了她一聲,「碗都快被你洗禿嚕皮了。」
白梔子猛地回過神,低頭一看,手裡那隻碗已經被她用洗碗海綿搓了好幾遍,她連忙把碗放進瀝水籃,關了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擦手。
"你怎麼了?" 妹妹關切的問。
白梔子忽然覺得有些站不住了。「丁香,我……」
丁香正拿著抹布擦灶台,聽見她說話,偏過頭來看她。
白梔子斟酌了一下措辭,她不想說得太生硬,也不想讓妹妹覺得她在逃避什麼,但有些話她必須說清楚。
「我還是想先回英國去,把論文搞完,」 她說,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你婚禮是十一月底,我到時候提前幾天回來,肯定趕得上。」
她說完這句話,廚房裡安靜了。
丁香手上的抹布停在灶台邊緣,沒有繼續擦下去,低著頭,看著有些沮喪。
「丁香?」 白梔子的心提了起來,她試探著叫了一聲,「可以嗎?」
「姐,」 丁香打斷了她,聲音悶悶的,「我就知道你討厭我。」
白梔子伸手想去夠妹妹的胳膊,「我沒有討厭你,我怎麼會討厭你呢?」
丁香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放,轉過身來看著她,那雙跟白梔子相似的眼睛裡蓄了一層淚水。
「你就是討厭我,你嫌我耳朵不好,嫌我拖累你,你出國就是不想看見我,你六年都不回來也是因為不想看見我。現在我要結婚了,你就待了幾天又要走,你就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好吧。
看來爸媽沒少挑撥她們姐妹倆的關係。
「丁香,你聽我說,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她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跟丁香解釋。
如果說,「因為爸媽讓我把什麼都讓給你,我在這個家裡待得喘不過氣」 這種話,對妹妹又是一種傷害。
這些話太沉了,丁香沒有做錯什麼。
「是因為我想出去看看,跟別人沒關係,也跟你沒關係,你是我妹妹,我怎麼會討厭你。」
妹妹上前抱住了她,臉貼在她的胸口,哽咽著說: "那你就留下來,我不想再聽你說要走了,我們是一家人,姐姐,你不要走。"
這樣一來二去,白梔子好不容易決定要離開的決心再次被消磨。
洗完碗,兩姐妹都往客廳沙發走去,丁香拿著遙控器正在選電影看,白梔子放在沙發縫隙里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
鎖屏界面上彈出一條微信通知,來自那個純色頭像:
H.:【圖片】
她心跳猛地加速,幾乎是從沙發縫裡把手機摳出來的。
「姐你手機響了?」 丁香頭也沒回,還在看電視。
「嗯,垃圾簡訊。」白梔子說,聲音有些發緊。
丁香沒有追問,白梔子慢慢吐出一口氣,把手機從腿上拿起來,側過身,用肩膀擋住妹妹的視線,才戰戰兢兢地點開了微信。
只見對話框裡,一張照片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白色的瓷盤上擺著一份很西式的早餐,兩片烤得金黃的吐司,中間夾著生菜和煎蛋,旁邊是沙拉,還有一杯牛奶。
沒有配文字,就一張照片。
白梔子盯著那張早餐看了好幾秒,不明白,他為什麼給她發這種生活照?
這種親密感讓她感到毛骨悚然,她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也知道這叫報備,只有非常親密的人才會時時刻刻分享自己的生活。
但是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丁香。」
「嗯?」
「我忘存爸的手機號了,借你手機用一下。」
「好。」 丁香隨口應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了過來,連頭都沒轉。
白梔子接過手機,戰戰兢兢的點開了妹妹的微信,列表最上面那條置頂的對話框,正是賀肆。
但是他並沒有回妹妹的消息,最後一條消息的時間,並不是剛剛。
她的指尖顫抖,這意味著——
那張報備照片,賀肆只發給了她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