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央和蘇曉棠躺在屋內的炕上閒聊，新的話題剛開始，就被人院外的敲門聲打斷了，少年清亮的喊聲傳了進來。
「蘇知青，小蘇知青在嗎？」
兩人聞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疑惑，誰會這個點找上門來？
蘇子央坐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褶皺，蘇曉棠下床跑出去，另一屋的孟雲北已經出去開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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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一開，門外站著的正是跑得滿臉通紅，滿頭細汗的吳小舟。
就是住在牛棚的吳老師的兒子，吳小舟，平時他很少進村子的。
少年跑得滿頭細汗，氣息微喘，來不及寒暄，急忙道：「小蘇知青，我找你！我家來人了，是來來接我們回城的，我爸媽讓我趕緊來喊你過去一趟！」
這話一出，蘇曉棠很驚訝，但眼中也有瞭然，這都七六年底了，也是時候了。
蘇子央眼底也微微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歸於平靜。
牛棚住著的吳老爺子、吳老師夫婦還有他們十五歲的兒子吳小舟，一家人都是文化人。
吳老爺子以前是大學教授，吳老師下放前也是大學老師，他妻子也是老師，前些年風波被下放，落到毛山大隊住牛棚，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幾年的時間，人都熬老了，小心翼翼的活著，後來才慢慢好的。
去年冬天那場特大暴雪，風雪壓塌了牛棚，樑柱砸落，吳老師當場被砸傷，情況危急。
那時候是蘇子央和村里其他人一起把他們一家人救出來，吳老師傷口太深太亂，村裡的艾老頭處理不了，是蘇子央動的手，一針一線給他縫合止血，保住了他的命。
後來吳老師住院，蘇子央正好在縣機械廠有事，廠里的事情處理完了，還去醫院看了他們。
看他們過的拮据，還給了李老師些錢票，讓他們能住好院。
雖然之後的日子，他們也不和蘇子央常碰面，也沒有刻意往來，怕給蘇子央帶去麻煩。
但蘇子央也一直默默照拂他們。
她每次上山打獵，收穫的野雞，野兔和蘑菇野菜，路過牛棚都會往院子裡扔一些。
有時候知道他們有人病了，還扔些藥，織布廠給她的布，她也送了些過來，能幫的她從來沒落下過。
吳家一家人心裡都清清楚楚，若無蘇子央暗中照拂，他們的日子還是一樣的艱難，老吳不一定能活到平反這一天。
「走，去看看。」
蘇子央說了一句，跟著吳小舟往外走，蘇曉棠連忙跟上。
一路上，不少村民也紛紛往牛棚方向趕，兩人隨著人流一起過去。
此刻的牛棚外早已圍滿了村里人，人人臉上都是驚奇與羨慕。
兩輛氣派的黑色小轎車停在路邊，在滿是土路的鄉下格外惹眼。
幾名穿著正式的幹部站在一旁，態度溫和，正在核對手續。
吳家一家人的行李早已收拾妥當，只有兩個包袱，看著清貧，卻乾乾淨淨。
吳老爺子背脊也挺了起來，褪去了往日的佝僂，眉眼間終於有了一絲舒展。
吳老師夫婦也是眼眶泛紅，多年的委屈與苦難，終於等到明了，他們平反了。
跑在前面的吳小舟，到了父母身邊，才發現蘇子央沒有過來，又快步過來叫她。
「小蘇知青，我爸媽在等你。」
蘇子央順勢跟著他走進牛棚院裡。
吳老師一家子看見她，這次沒有再躲她，而是連忙上前，態度親切。
這些年的經歷這麼多苦難，他們早就看透人心。
村里大多人避他們如蛇蠍，唯有蘇子央，一個小小年紀的外來知青，卻默默幫了他們這麼長時間。
吳老師看著蘇子央，滿臉感激，鄭重開口：「小蘇知青，我們平反了，我們要回去了，我剛剛借了錢，先把之前你借我的醫藥費錢糧還給你。」
說著，他就從兜里掏出一疊整齊的錢，執意要遞過來。
蘇子央抬手擋住：「吳老師，當初幫你們就沒想著讓你們還，現在我也不會收的。」
「可是我們欠你的太多了。」李老師紅著眼眶，心裡過意不去：「救命之恩，還有這麼長時間的照顧，這些錢根本抵不上。你不收，我們一家人心裡也不安。」
他們在毛山大隊，雖然沒有被狠狠批鬥，前幾年也是時常被要求學習，也受盡冷眼，村里人躲他們如蛇蠍，是蘇子央給了他們幫助，讓他們感覺到了暖意。
給錢，蘇子央不要。
給物，他們如今一無所有。
吳老師夫婦對視一眼，好像下了什麼決定一樣。
李老師認真看著蘇子央，語氣誠懇：「子央，我現在能叫你一聲子央了，我們受你照顧，無以回報，恩情不敢辜負。
小舟這孩子心性純良，以後回京我們也會好好教養，如若不嫌棄，讓小舟認你做乾姐姐可好？」
「以後你就是他親姐姐，將來不管你有什麼事，只要用得上我們吳家，我們一定全力以赴，絕不推辭！」
一旁的吳小舟立刻用力點頭，眼神真摯：「我願意，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好好報答你。」
少年眼神乾淨真心。
蘇子央看著一家人懇切的模樣，沒好意思再推辭，想著以後也見不著，就輕輕點頭：「好。」
聽她應下，吳家夫婦鬆了口氣，臉上滿是欣慰。
這是他們想了很久的報答方式。
幹部看時間不早，上前溫和催促吳家一家人收拾妥當，準備回京。
臨走前，吳老師帶著家人和前來送行的高大山，鄭重握手告別。
「高大隊長，這幾年，多謝你照拂了。」
在毛山大隊下放的這幾年，他們嘗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村里人怕被牽連，對他們避之不及，平日裡處處排擠、冷眼相待。
高大山身為大隊長，處事公正，沒有為難過他們，還私是會默默關照的，粗糧也會多給他們一把。
只是大環境如此，他也沒有辦法。
以前牛棚破舊漏風，四處漏雨，居住條件極差，他們一家人將就住著。
自從去年冬天大雪壓塌牛棚，高大山特意牛棚徹底修繕加固好，他們住的那一間，也是好好修過的。
這些善意，吳家一家人全都記在心裡。
高大山看著眼前終於熬出頭的一家人，笑得憨厚真誠，擺了擺手：「吳老師，你們一家子如今平反，能回城了，是你們苦盡甘來，往後的日子好著呢。」
吳老師也動情的說：「多謝高大隊長這幾年的照料，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是有機會，我們定會報答。」
簡單幾句告別，吳家一家人拎著行李上車。
車子慢慢駛離毛山大隊，圍觀的村民漸漸散去。
蘇子央和蘇曉棠兩人往回走。
「子央，吳家這種大知識分子突然平反回京……你說，是不是代表上面的風向，真的要變了？」蘇曉棠想著措詞說道。
她是現代穿來的，歷史學過的，運動結整，高考恢復，改革開放這重大節點還是記的清的。
只是這些是她的秘密，不能說。
她不知道，蘇子央知道她的秘密，而她自己也是有秘密的人。
蘇子央望著遠方，又看了蘇曉棠一眼，也壓低聲音說：「應該是要變了。」
蘇曉棠心頭一動，聲音壓得更低，假裝問：「那……高考，是不是也要恢復了？」
蘇子央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語氣是淡淡的篤定：「應該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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