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而嘉沒急著接話,只是盯著溜子,上上下下看得極認真,那眼神,像要瞧到人骨頭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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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半晌,他才把臉,轉向郝運。
「郝總。」
「別別別,嘉哥。」郝運趕緊擺手,打斷他:「在您面前,哪敢稱『總』,那都是哥兒幾個鬧著玩的。你叫我郝運就成。」
王而嘉是圈裡出了名的三觀正、沒架子,哪肯直呼其名。
「嗯……郝兄弟。」他點了點頭,自個兒先樂了:「哈哈哈,這稱呼倒也順口。你來,幫我勸勸溜子。」
「嘉哥,我還沒聽明白,咋回事呢。」郝運拉了個板凳坐下,「你給說道說道?」
「好。」
王而嘉這一講,郝運才算摸清了來龍去脈。
原來,自打瞧見跟自個兒發小,長得一模一樣的溜子,王而嘉就一直把這事擱心上。他不光把這樁喜事,說給爹媽聽,還把溜子的照片曬到了朋友圈。
本來,也沒啥。
偏巧,那條朋友圈被他發小的父親,刷著了。
他那位叔叔當場就把電話打了過來。哪怕隔著電話線,王而嘉都能聽出來,那頭聲音抖得厲害,那股子壓都壓不住的激動。
那位叔叔跟他說……
他們兩口子,當年生的是雙胞胎。
孩子一兩歲那年,一家子上深圳玩,一個沒留神,讓人販子偷走了一個。
一晃這麼多年要不是王而嘉,把溜子照片曬出來,他們幾乎都要把這茬忘了。
是的,是刻意要忘。
孩子找不回來,可膝下還有一個要養,上頭還有老人要伺候。報了警又自個兒瘋找了半年,半點音信沒有,他們只能把這份剜心的疼,生生摁進心底,接著過日子。
「這故事,聽著……」郝運眉頭微微一動:「我咋覺得,有點不踏實。他們就找了半年?」
「我那位叔伯說了。」王而嘉嘆了口氣:「那會社會秩序,遠不如今,深圳又是正熱火朝天,搞建設的地界,南來北往,什麼人都有,再加上那會兒,哪有眼下這麼多攝像頭,丟個孩子想找回來真跟大海撈針一樣。」
「再說,那會香江也亂,物價又貴得離譜。」王而嘉搖頭:「一天不開工餓不死,十天半個月沒活,多少人家就得斷頓,實在耗不起。」
「這倒是。」郝運點點頭,哪怕他沒去過香江,但那裡的人是有錢,生活壓力也奇大無比。
「所以呀,老兩口眼下,就想親眼瞧瞧溜子。」王而嘉把話落了下來。
「溜總,你自個兒啥想法?」郝運沒急著勸,只是扭頭看著溜子。
不管王而嘉說得多熱鬧,這趟去不去,還得溜子自個兒點頭,這是兄弟才懂的尊重。
「不是,郝總,你曉得的,這不可能。」溜子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小時候,我爺都要把我賣給人販子了,一家子也就我奶稍微疼我一丁點,偏走得又早……」
「你小時候,還差點叫人賣了?」王而嘉失聲叫了出來,一臉震驚:「這麼大的事,你咋沒跟我提過?」
「我沒事,跟哥說這些幹啥。」溜子苦笑。
王而嘉一下,愣在那兒。
郝運卻眼珠子一轉。
「溜子,你是不是想說,你要是你爺他們,花錢買來的,他們就沒道理,再把你賣給人販子,對吧?」郝運慢悠悠,開了口。
溜子悶著,點了點頭。
「換我,揣著你這想法,八成也覺得不可能。」郝運笑了笑:「可我拿反向思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反倒覺得你就是買來的,這才說得通,他們為啥又賣你。」
說著,他臉上那點笑,收了。
心裡頭一陣煩悶,手上先自個兒摸出了煙盒,可煙都掏到半空,他又頓住了。王而嘉抽不抽菸,他不曉得,關鍵邊上還躺著個病人溜子。
這麼一想,他又作勢,要把煙往回揣。
「別,郝總,給我一根。」溜子瞧見了,反倒湊上來央求,那眉頭擰成一團:「你是不曉得,我這會心裡糾結得多難受,真的,給我來一根。」
「給他抽吧,我沒事。」王而嘉瞧溜子那副煎熬樣,心裡不忍:「早年間當練習生,一屋子抽菸的,多了去了,我聞著聞著也就習慣了。」
郝運沒轍,先給溜子點上,自個兒也叼了一根。
一口煙,慢慢吐出來,他那點心緒跟著穩了,這才重新開了口。
是的!
用反向思維,他找出了好多個疑點!
不得不說,反向思維真是一種可怕到極點的思考與推理能力。
「這裡頭,有五條。」
「第一,這世上狠心賣親生骨肉的,爹媽爺奶,太少太少了。」郝運豎起一根指頭:「擱古代鬧饑荒,養不活,興許有。可那會,好歹都能吃上一口飯,這種事,機率小得可憐。」
「我的意思是,不是親生的,才下得去這個手。」
「第二,誰說買進來的,就不能再賣出去?」郝運又豎起一根指頭:「街上買個東西,瞧著不順眼,還能退貨呢,何況人。」
「第三,你那一家子壓根沒把你當回事,你在家裡半分疼愛都撈不著,這本身就是疑點。」
「第四,你們村子裡,就有人販子,全村都曉得。」郝運盯著他:「要不咋會那麼巧,你待的村子,偏就有幹這營生的?這更說明,你八成是叫人賣進那個村的。」
「第五,你爺賣你,是為了給你叔,湊錢娶媳婦、傳宗接代。」郝運頓了頓:「你要是親生的,他犯得上,多此一舉?我要是沒猜錯,你爹自個兒怕是沒那個生育的本事。」
這一通掰扯,王而嘉聽呆了。
他是真沒料到,郝運能從這點,陳年舊事裡,一條一條摳出這麼多門道,只覺得眼前這年輕人,那雙眼睛毒得厲害,心思也夠縝密機巧的,真的佩服啊!
溜子也聽得,一愣一愣。
這就叫,當局者迷。
早先,他只覺得自個兒,那個家待他涼薄,半分親情都沒有,別的壓根沒往深里想。
眼下叫郝運,這麼一層一層剝開。他腦子裡回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舊事,竟一串連著一串,全串到了一塊兒。
他想起,那個家也就奶奶有點疼他,嘴裡總念叨,一個家沒個孫子就沒未來。
家裡從來也是奶奶說了算,因為錢都在奶奶手裡攥著,那是奶奶娘家陪嫁過來的。
他又想起,爺爺要賣他那陣,偏巧奶奶,住院了……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自己是那個有錢的奶奶為了續這家裡的香火,花錢買來的。後來,為了給叔叔娶媳婦,趁奶奶住院,爺爺才起了歹心要把他再賣一道?
他甚至模模糊糊想起,人販子當時,好像還嘟囔了一句。
「老哥,買跟賣可不是一個價,三歲的娃都能記事了,不值錢!」
年頭太久太久,要不是叫郝運,這一番推理猛地點醒,他壓根想不起這句。
難不成……
自個兒,真不是那家人生的?
自個兒,真有一對親生爹媽?
不不不。
他還是不敢信。
興許,是心裡那道傷太深了,他甚至怕,怕認了、盼了,末了又是一場空,又得再嘗一遍叫人輕視、叫人打罵的滋味。
他那顆心,實在經不起再傷一回了。
郝運瞧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透亮。
溜子這不是不盼,是不敢盼。
打小叫人,一回一回傷透了,一想到「爹媽」「家」,他心裡先自個兒就怕了,恨不能躲得遠遠的。
書上管這情況,叫「創傷落下的迴避」。
說白了,就是一朝叫蛇咬,十年怕井繩。那點疼太刻骨,腦子為了護著他,凡是能勾起那疼的,統統叫他躲。
他嘴上頭一個,喊 「不可能」,也不全是說給別人聽,多半是說給自個兒聽。
先把話說死,先自個兒把自個兒拒了,萬一真不成,也沒那麼疼。
人最怕的,從來不是沒得著,是剛瞧見點亮,又眼睜睜瞧著它滅了。
溜子這是,讓這些年的苦一點點磨的,打心底里認定了,好事落不到我頭上,我沒那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