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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父親的愛如山,沉重無聲

  郝運站在原地,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先是臊得慌。

  他在心裡把老人埋怨了一路,嫌人家不聽勸,鬧了半天,人家是壓根聽不見。哎,也是,都這麼大歲數了,耳背眼花本就是常事,自己怎麼就沒多想一層。

  再就是心裡發酸。

  耳目都不靈便了,還一個人提著菜穿馬路、鑽車流,萬一這回沒剎住呢。

  還有一種心裡堵得慌。

  要是那司機早知道老人聽不見,這通火大概也發不起來。可馬路上人來人往,誰又有那個耐心,先弄清楚再開口。

  「大爺,您這是要去哪呢?」想了想,他湊上前,湊到老人耳邊,放大了嗓門。

  這一聲,老人總算聽見了。

  「啊,去我閨女家,給她送點菜。」老人也扯著嗓子答,聲音大得像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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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背的人,在他們的世界裡,什麼都變小了,哪怕是自己的聲音。

  郝運這才看清,他手裡提著個舊米袋,袋口露出幾把帶泥的青菜,水靈靈的,像是剛從地里拔的。

  「您閨女住哪個小區?我送您過去。」

  「不用不用,前頭兩步路就到!」老人擺手,腳步沒停。

  郝運沒再堅持,就推著小電驢,不遠不近跟在後頭。每到車多的路口,他便快半步靠到外側,替老人擋一擋來車。

  一直送到小區門口的崗亭邊,老人停住腳,說什麼也不讓再送,把米袋往門衛室窗台下輕輕一放,擺得規規矩矩,又衝著手機大聲嚷了句,大意是菜到了、放門衛了,他走了。

  自始至終,沒人出來接他。

  郝運想再送送老人,可老人就是拒絕,說不耽擱郝運的時間,哪怕是跟著也不行。

  「那您小心,看好車咯~」

  就這樣,倔強的老人點頭,才慢慢消失在郝運視野中。

  此刻,門崗里探出個人來,是個三十來歲的保安,胖乎乎的,戴著眼鏡。

  「老弟,心眼兒挺好啊。」他沖郝運努努嘴,又朝那袋菜看了一眼:「瞧見沒,都送到門口了,他閨女連下樓接一把都沒有,回回都是一個電話『放著吧』。」

  「哎~」郝運嘆了口氣。

  「這麼大年紀,隔三差五就來一趟,菜都是自己種的,大老遠提著。」保安嘆了口氣:「人家還不稀罕,還嫌棄吃膩了,換成我,狗屎我都吃下去。」

  他年紀不大,說這話時,臉上卻是一種過來人的羨慕。

  郝運沒接話,正好,這位保安能當自己今天,第三個搭話的人,於是,趕忙從兜里摸出煙,遞了一根過去。

  保安接了,沒急著點,夾在指縫裡轉了兩圈。

  「老弟,我跟你說句話。」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這話擱公司、擱親戚跟前,我半個字不提,嫌丟人。你是外頭人,抽完這根煙就走,往後誰也不認得誰,我反倒張得開嘴。」

  郝運給他把火湊上:「你說,我聽著。」

  保安吸了一口,目光還黏在小區門口那條路上。

  「你愛賭不?」他忽然問。

  「不愛。」郝運搖頭:「過年一屋子人打牌,我都不上桌。」

  「我原先也不賭。」他扯了扯嘴角:「可我這輩子最大的一把,是為我爸賭的。」

  郝運沒出聲,往牆根靠了靠,擺出一副不著急走的樣子。

  「那年他躺醫院裡,大夫讓簽字。」保安夾煙的手輕輕抖,他自己好像沒察覺:「我把主管的工作辭了,房子掛了三十萬,全砸進去。我就賭一把,賭他能從那張床上下來。」

  他停下來,又吸了一口,這回沉默得久了點。

  「賭輸了。」

  三個字,他說得很平。

  「錢沒了,為了伺候他,工作也辭了。到了,人還是沒留住。」

  門衛室里靜下來。

  郝運張了張嘴,那句「節哀」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輕。他只是又抽出一根煙,遞了過去。

  保安沒接第二根,盯著指間那點火星出神。

  「我現在就老後悔一件事。」他聲音壓低了:「我們家老頭,省了一輩子。一頓飯吃不完,熱了又熱,能對付三天,菜都變味了也捨不得倒。我那時候年輕,嫌他摳,為這個沒少跟他嗆。」

  「後來查出來,大腸癌。大夫說,跟常年吃剩的、醃的,脫不了干係。」他這才抬起頭,沖郝運笑了笑,眼眶有點發紅。

  「人一走我才回過味,他哪是摳啊。他是把好的、新鮮的,都省給我了。」

  「所以你剛瞅見那老爺子送菜,知道我心裡啥滋味不?」他朝牆角那袋青菜努了努下巴:「我爸要還在,他別說給我送菜,就是給我送一袋子土、一袋子狗屎,我都雙手接著,當天就高興地吃完。」

  郝運捏著煙的手,懸停在半空。

  他猛地想起協合醫院的病房,想起剛做完手術、還躺在床上的父親。

  眼前這人求而不得的,他手裡還攥著。

  他沒再勸。這種事,旁人勸不了,能對著一個陌生人說出口,心裡那道口子,興許就鬆快一點,這可能也是他對陌生人吐露這心聲的目的。

  郝運沒說話,待保安大哥說完,走到一邊,撥通了母親的電話,第一句就是:「媽,我爸今天吃的啥?剩菜一口都別讓他碰,聽見沒?」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我們在醫院,又沒在老家,哪來的剩菜~」

  「……」

  郝運一愣,也是,父親住院,家裡連灶都沒開。他撓撓頭,索性把話說全:「那出院以後也記著,剩飯剩菜別捨不得倒,放了幾天的寧可倒了,別給我爸吃。」

  「行了了,沒事說這幹嘛,掛了哈,我在樓下買東西呢~」

  「哎~」

  掛了電話,他自己都樂了,被那保安一句「大腸癌」,弄得草木皆兵。

  他回到崗亭,又給保安遞了根煙。兩人靠著牆,誰也沒說話,一口一口抽著,算是男人之間那點不必開口的默契。

  煙快抽完,保安忽然抬了抬下巴:「喏,來了,那就是老爺子他閨女。」

  郝運轉頭,看見個四十上下的女人,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挽著,可皮膚保養得好,手上脖子上戴的也不差,一看家境就殷實。

  這樣的人家,難怪……

  「你沒有心吶~」郝運忍不住想起短視頻,現在很多人最愛評的這五個字。

  有些人真的不懂得惜福,難道自家種的菜,不是更好嗎?安全還沒帶農藥,有多少人想吃都沒得吃,可有些人卻是會膩歪,沒放在眼裡。

  「小林,菜呢~」

  「在呢姐。」 保安趕緊把窗台下那袋菜雙手遞過去。

  眼看那袋菜就要被不冷不熱地接走,郝運到底沒忍住,上前一步。

  「大姐,等一下,老爺子是我跟著一路送過來的。」

  「啊?」

  女人皺起眉,上下打量他,沒明白這陌生人要幹什麼。

  「您父親都七八十的人了,耳朵還背,剛才過馬路,差點讓車撞了。司機下車把他一頓罵,老爺子站在路中間,眼眶都紅了,還一個勁給人賠不是。」

  郝運頓了頓,語氣放軟:「大姐,那袋裡是他自己種的菜,一路提著、躲著車給你送來的。我多句嘴,別嫌他的菜,也別讓老人家白跑。」

  女人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沒說話。

  「我也不是想說您什麼,我只是想跟您說,您父親真的很愛你。如果可以,不要再嫌棄他了好嗎?」

  「你不懂!」

  中年婦女眼中出現糾結,生氣,還有心疼,可還是吐出三個字,聲音有點硬。

  「是的!我不懂,可能你們父女之間曾經有解不開的結,可我只是多嘴一句,那真的太危險了,我希望您別等以後,發生什麼事再去後悔。」

  郝運真的不想管的,因為這是別人的家事,但就是忍不住。就好像有口氣堵在胸口,不吐不快般。

  既然如此,那麼就讓人家不快算了,讓自己痛快就好。

  「你想多了,我跟我爸之間,沒有什麼解不開的結……我爸很愛我,我也很愛很愛我爸,我也知道他對我好。」終於,中年婦女如此道。

  「那你還嫌棄他的菜,人來了,也不下來看他一眼?」郝運不解,哪有這樣的兒女,父親都到家門口了也不下來迎接一下。

  這算哪門子的愛自己父親?

  「我就是愛他,才嫌棄他的菜,才不讓他上去家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