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他聽叔公講過,善意是本看不見的帳,你付出去的,早晚繞個圈回到你身上。
原來這話不哄人,他給出去的那些,真有人一筆一筆記著,還會在他最要強、最不肯開口的時候,變著法兒地,還回他手裡。
「對!」聽見芊芊這麼說,阿奴才猛地反應過來,一邊在心裡罵自己笨,一邊趕緊跟著開口:「賠郝運五萬塊精神損失費!不然就讓貞貞老闆把你這齷齪事傳遍業內,到時候讓你找工作都沒地方找!」
她是急了,總算憋出點惡狠狠的架勢,可怎麼看都像只小兔子在呲牙,凶沒瞧出來,反倒凶出了幾分反差的可愛。
「這也太多了吧,他又沒真受傷……」王磊委屈道。
一聽五萬,他心口跟被刀割了好幾下似的,疼得都快喘不上氣,寧可被人毒打一頓。
「我的心靈受到了成噸的傷害,猛猛的那種。」 郝運冷笑,故意拿話擠兌他,心裡卻樂開了花,感覺財運總算有口子往自己身上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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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財運一到,桃花運還能少幾分,不然……一想到昨晚的尤柔,他就渾身激靈,扛不住呀~
果然是桃花不採便成財,古人誠不欺我。
五萬,頂他幹個一兩個月,沒白疼這幾個丫頭。
「可我也拿不出五萬啊。」王磊還在討價還價。
「我才不信,你運營都幹了好幾年了?手機打開,微信支付寶,我查查!跟你說,查這個我依陽是專業的,誰也別想瞞我!」依陽蹦了出來。
「我真沒……」王磊剛掏出手機,還沒攥穩,就被她一把搶了過去。
「拿來吧你!」
依陽低頭一通翻找,翻了一圈,還真湊不出五萬:「咦,還真沒有?」
她點進帳單,碰到人臉驗證就把手機往王磊面前一懟,掃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哈哈大笑。
「我說你怎麼存不住錢,原來都拿去餵小妖精了!什麼瑤池會所、溫州洗腳城,嘖嘖嘖,心臟,人也髒。」
一群女主播順著她的話,齊刷刷投去嫌棄的眼神。
「還剩多少?」芊芊問。
「三萬一千多。」依陽數了數。
「那就這些。」芊芊冷聲道:「你答應這筆賠償,往後還能在這行好好混。不答應,就回家種田去。」
「我……」王磊還想爭辯,貞貞一道冰冷的眼神已經瞪了過來,重重哼了一聲。
他當場蔫了,面如死灰地低下頭,同意調解。
「給、給……可總得給我留點吧,我找工作要吃飯、要租房啊……」他快哭了,三萬多,得他白干兩三個月,悔得腸子都青了,真想抽自己倆嘴巴,沒事跟郝運較什麼勁。
「呵,沒錢你不會刷花唄?」 依陽嫌棄。
「對,除了花唄,還有借唄、度小滿、京東白條、抖音放心借……」阿奴跟著掰手指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念,念著念著,察覺郝運一臉震驚地看她,頓時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聲音小下去:「當初我想從嬸嬸家逃出來,怕沒錢租房,特意查的……」
「行了。」 郝運抬手,打斷了這串報菜名。
「三萬吧,那一千給他留著。」
王磊愣住了,連依陽都一臉不解:「小哥哥,他害你誒!」
郝運沒多解釋,只看著王磊,語氣平平:「出門在外,誰都有手頭轉不開的時候。三萬你賠了,這事今天就翻篇,往後該上班上班,該幹嗎幹嗎。」
他頓了頓,又淡淡補了半句:「該留的底,貞總那兒留著,大家往後,都安生。」
多一個字,他都沒說。
可郝運心裡那本帳,算得比誰都清楚。
王磊渾身上下就三萬一千塊,真逼他湊五萬,他湊不出來,要麼去借高利貸,把人逼成一條爛命。要麼工作也不要了,天天蹲在暗處琢磨怎麼報復。
他還要來公司上班,還想做水果生意,是真沒工夫,天天防一條被逼到牆角的瘋狗。
當場拿三萬,是落袋為安。退他一千,是讓他吃得上飯,不至於走投無路,來找自己拼命。
不砸他飯碗、留他在這行一口飯,也不是心善。
人只有在還想好好過日子的時候,才有軟肋、有牽掛,真把他逼成光棍一條,他反而什麼都敢幹。
老話講窮寇莫追、萬事留一線,那一線從來不是留給敵人的慈悲,是留給自己的安全墊。真當老好人的,早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而那些趕盡殺絕的,早就成了新聞中,被滅了一個戶口本的故事。
這些心思,他半個字都沒露。
王磊卻怔怔看著他,後背一點點沁出冷汗。
他不知道郝運心裡繞了這麼多道彎,只知道自己從遞那張紙團起,就一步步全被這人算死——代寫、四樓、刪監控、踩粘鼠板,一直算到今天這三萬塊,和那句輕飄飄的「翻篇」。
人家占盡上風,卻連他最後狗急跳牆的那條路都提前堵了,還不動聲色,連句重話都懶得講。
這哪是大度,這是壓根沒把他那點反抗放在眼裡,又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剛冒頭的那點怨,早涼透了,剩下的全是忌憚和服氣。跟這種人作對,他再練十年都不夠。
「……謝謝。」王磊喉嚨發乾,啞著嗓子低下頭:「三萬,我現在就轉。」
這一聲謝,是真服了。
旁邊幾個主播互相看了看。她們聽不見郝運心裡那本帳,只看見他占著理,卻抬手退了一千,還說了句翻篇,那點本來懸著的心一下落了地——這麼一個有底線、不把人往死里逼的同事,挺好,踏實。
王虎妞沖他豎了下大拇指,就倆字:「講究。」
貞貞靠著牆,抱著胳膊沒出聲。她比那些主播多看了一層,正因為多看了一層,才更覺得郝運的情商智商真不低。
狠得下心拿,穩得住手退,嘴上滴水不漏,心裡那本帳卻一筆筆清楚到了骨頭裡。
她沒說破,只在心裡,更加欣賞這個男人。
「嘩啦啦啦……」
當隨著那三萬轉進郝運手機,他腦海好像又聽到了爆金幣的聲音。
多美妙的聲音啊!
也許,這就是禍之,福所倚?
對!世界各種事物,都有福禍兩個屬性。
本來,王磊出賣他,郝運也只是想著讓王磊付出代價,卻沒想,無意間又給自己賺了三萬。
你說這不叫運氣,叫什麼?
說真的,要是有這種好事,郝運還真想多來幾個小人來搞事。
一次三萬一次三萬,那不比工資好賺多了?美滋滋呀簡直……
當然,美歸美,帳還得算。
他在心裡噼里啪啦撥起小算盤:欠江老爺子二十三萬,手頭工資剩兩萬,抓凶賞金五萬,再加這筆三萬,攏共十萬,還差整整十三萬的窟窿。
靠打工,太慢。
錢生錢的生意,得抓緊支棱起來了。
「郝運?」一聲笑,把他從數錢的神遊里拽了回來。
「啊?咋了?」他一回神,才發現王磊已經被王虎妞押著上樓收拾東西,一屋子人全看著他樂。
芊芊抱著胳膊,似笑非笑:「今兒白撿三萬,不請我們吃頓好的?」
「請!必須請!」郝運大手一揮,豪氣干云:「你們隨便挑,哪家酒店都行,別跟我客氣!」
千金散盡還復來嘛,格局一打開,人心和運氣就都來了,這錢,花得值。
幾個人商量兩句,定下了附近的小天鵝飯店。
郝運嘴上還嫌棄:「就吃這麼普通的?哎,說了別給我省錢啊。」心裡那塊石頭卻「咚」地落了地,差點沒忍住哼出歌來。
「要不——」依陽拖長了調子,眼珠子滴溜一轉,嘴角那抹壞笑就勾了起來:「咱還去上回那家路易十三世大酒店?」
郝運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
路易十三世。
這四個字一進耳朵,他後槽牙先酸了,腦海里 「唰」 地閃過那瓶八萬的紅酒、那一排彎腰問好的外籍管家,還有那張看得他眼皮直跳的帳單。他仿佛聽見還沒捂熱乎的三萬塊,正在錢包里發出瀕死的哀嚎。
「不行。」他答得斬釘截鐵,一臉正經:「那片最近修路,堵得水泄不通,酒店都停業好幾天了,去不了。」
「啊?修路?」阿奴眨眨眼,特別認真地掏出手機戳了戳地圖,一臉無辜:「可是郝運哥哥,地圖上這條路是綠的呀,不堵。」
「……那是它沒來得及更新。」
「那你咋知道人家停業好幾天?」依陽把臉湊過來,笑盈盈地步步緊逼,「你不是說刷新聞看到的?來來來,新聞翻出來,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那新聞沒什麼好看的。」
「看一眼嘛。」
「少兒不宜。」
「修路的新聞還分少兒不宜?」
「那,那路……它,它修得不太正經。」
「噗——」一屋子人全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