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錢啦有錢啦,卻不知道怎麼去花,我左手一隻諾基亞,右手摩托羅拉……」
晚上郝運騎電動車回家,幾乎是一路哼著歌回去的。
風掃過臉頰,居然帶著點暖意,連柏油路散發出的瀝青味,都聞著格外舒服。口袋裡的工資卡硌著大腿,硬邦邦的,卻讓人心裡踏實。他甚至覺得,今天連路邊的路燈都比平時亮,整個世界都清晰了好幾分。
路過清心閣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收了油門,歌聲也停了。
黃毛幾個人正蹲在門口抽菸,頭髮油成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也不知道幾天沒洗了,身上的衣服髒得包漿。五塊錢一包的紅塔山,幾個人輪著抽,菸蒂捏得扁扁的,扔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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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運的目光落在門口邊上的一塊台階,那塊台階缺了個角,以前他蹲在這兒的時候,總把煙屁股摁在那個缺口裡。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蹲在這堆人里,不知道明天的飯錢在哪,不知道催債的什麼時候又會打電話。
熬不住了就抽根煙,嗆得直咳嗽,還是得抽,仿佛能把憂愁都抽走。抽完了拍拍屁股站起來,鑽回那間破鐵屋子,像只躲在垃圾堆里的蟑螂,聞著霉味苟延殘喘。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工資卡,輕輕吐了口氣。
從得到那捲竹簡開始,路居然就這麼一步步走寬了。才幾個月的功夫,再看這地方,居然像看上輩子的事了。
「哎,郝總,這麼巧,過來吃根煙聊會唄~」
遠遠看見他,一個叫阿鎮的少年扯著嗓子喊。
就是那天黃毛被揍了之後,在旁邊一個勁煽風點火的那個。
「不了,還有點事,你們聊~」郝運擺了擺手,沒停車。
郝運知道阿鎮這個人,清心閣里屬他最虛偽、最蔫壞,當然不會過去。
他太了解阿鎮了,清心閣里就屬這人最蔫壞,笑面虎一個。以前屋裡吵架打架,十次有八次是他在背後挑撥的。挑撥完了他自己啥好處也撈不著,就愛看別人鬧得雞飛狗跳,天生的壞種,跟這種人沾邊,准沒好事。
「別啊!就抽根煙的功夫,歇會唄!聽說你上班挺累的?」阿鎮卻不惱,反而笑著站起來,快步往這邊走,伸手就要拉他車把。
他手上沾著黑灰,指甲縫裡全是泥,走近了還能聞到身上一股餿味,像是好幾天沒洗澡了。
「下次!下次一定!」郝運趕緊擰油門,電動車「嗚」地一聲竄了出去,沒給他碰到的機會。
阿鎮站在原地,也不生氣,還笑著揮了揮手,聲音遠遠飄過來。
等郝運的影子徹底看不見了,他才低下頭,臉上的笑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艹!裝他媽什麼大尾巴狼。」他往地上吐了一口黃色濃痰,眼裡全是怨毒:「等你哪天混不了滾回來,看老子怎麼炮製你。」
幸福家園小區……
郝運回到家,鞋都沒換,先掏出手機給家裡打視頻。
他想給爸媽一個驚喜。
「爸,我媽呢~」視頻電話一過去,接的是郝運的父親。
「你媽卸貨去了,還得一會才能回來。」
「啊,這都半夜十二點了啊!」郝運心裡一緊。
他母親叫蔡玉治,自打生了他們三個,因為沒文化沒手藝,就常年跟著鎮上一幫婦女,給鎮上多家花生油小作坊卸花生。
一百斤一袋的花生,扛一下午,能賺八十塊錢。作坊小,不請固定搬運工,貨來了就喊她們,隨叫隨到。
自打郝運記事起,家裡一半的開銷,都是母親一袋一袋用肩膀扛出來的。
以前他總納悶,怎麼不找男的扛?後來才懂,小鎮上的男人,哪有願意幹這種零散活的?也就這些婦女,一邊顧家一邊帶孩子,能賺一點是一點。
「「沒事,跟你二嬸三嬸一塊去的,再有半個鐘頭就回來了。」」
「可是媽前幾天不是總說後背疼嗎?那疼還會移動,今天左肩膀,明天右肩胛骨……」郝運心疼母親,是又難受,又擔憂地道。
以前小,不懂事,總覺得母親力氣大,扛點貨不算什麼。可現在,她都五十了啊,頭髮白了大半,背都佝僂了,還在扛一百斤的袋子。
「她擦了點活絡油,說沒事了。」
「……行吧,那等她回來我再打,我先去洗個澡。」
男人跟男人之間,總是沒太多話。掛了電話,郝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
以前他也怨過父親,怨他為什麼不攔著母親,為什麼讓女人幹這麼重的活。現在慢慢懂了。
不是不想攔,是窮的。窮到他們這輩人,根本沒有「老了就該歇著」的概念。七八十歲的老人還在地里忙活的,多了去了。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他們就像上了發條的鐘,不到轉不動的那天,停不下來。
洗澡,拖地,給陽台上的綠蘿澆了水。
忙完一切,差不多又過了四十分鐘,郝運才又撥了過去。
視頻接通的那一刻,郝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屏幕里的母親,頭髮亂糟糟的,額前的碎發全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腦門上,發梢還沾著點花生殼的碎渣。臉是紅的,像是剛從蒸籠里鑽出來,可眼睛底下的青黑,還有那股子累到骨子裡的疲憊,是怎麼遮都遮不住。
但她還是笑了,笑得很用力,好像生怕兒子看出來什麼。
「咋又打過來了?我剛進門,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呢。」她把手機往旁邊挪了挪,下意識地想把身上的髒衣服藏出去。
可郝運還是看見了。
她領口那裡,髒污與汗漬一圈一圈,深一道淺一道。右胳膊撐著手機,左手卻不自覺地扶著腰,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忍著什麼疼。
「媽,以後,別去扛貨了行嗎?你都多大年紀了~」一開口,郝運的聲音就有點發啞。
「我不扛貨,咱家的債什麼時候能還完?你爸的病什麼時候能去治?又來跟我提這個,真是的。」母親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點嫌棄,可那嫌棄聽著,更像是在掩飾什麼:「小孩子家家的,別瞎操心這些。」
她一輩子硬慣了,也苦慣了,不會說什麼軟話。兒女心疼她,她嘴上嫌煩,心裡其實比誰都暖。可暖歸暖,該乾的活還是得干。
自己多扛一袋,孩子就能少辛苦一點。這是她這輩子最樸素的念想。
「媽,我現在進大公司了,工資特別高,你真的別幹了。」
郝運看著屏幕里母親額頭上掛著的汗珠,看著她眼角越來越深的皺紋,看著她強撐著精神跟自己說話的樣子,心疼得眼睛都有點發酸。
都怪自己沒用。
要是自己有本事,母親何至於五十歲了還去扛一百斤的袋子?別說孝順了,在那一百斤扛在母親身上時,他簡直不敢想像,自己也不配當這個兒子。
「哈~」蔡玉治被他逗笑了,一副「你小子又吹牛皮」的樣子:「就你賺的那幾個錢?行了行了,別勸了,我心裡有數。」
「媽,真的!今天剛發的工資,我這個月賺了三萬多!」
「三萬多?」蔡玉治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厲害了:「你可拉倒吧,咋不說十萬八萬呢?啥工作能給你發三萬啊,你小子別是在外面幹了什麼歪門邪道的事吧?」
她是真不信。
小鎮上出去打工的年輕人,能賺八千就算出息了,一萬以上都是鳳毛麟角。
三萬?她連夢,都不敢這麼夢。
「真的,一會我給轉三萬過去,看這三萬是先帶爸去醫院看,還是先還人家。」
「呵~」蔡玉治只是笑,到這時候,她還以為郝運在逗她玩。
「玉治,小運說的真的假的,三萬?」
見母子講完,掛掉通話後,一邊躺在床上的郝運的父親懷疑地問。
「不可能!」蔡玉治嫌棄地白了他一眼:「現在哪有什麼好工作,一個月能賺三萬,你以為搶銀行啊?」
說完她也不理丈夫了,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放,伸手去揉後背。夠不著,就把後背往牆上蹭,蹭兩下,疼得齜牙咧嘴,吸著涼氣。
「咋了?又疼了?我都說了讓你去醫院看看,你不聽!」父親急了,撐著身子想起來。
「上啥醫院,這種小病小痛,有必要花那錢嗎?」蔡玉治瞪他:「敢情是我兒子在外掙錢,所以,你不心疼是吧?」
「沒,我哪敢~」父親不敢說話了,又躺了回去,看著妻子咬著牙,疼得眉頭擰成一團,拳頭捏得緊緊的,心裡堵得慌。
他也擔心自己妻子啊地!
可他能怎麼辦,無能為力,真恨自己當初……
……
掛了電話,郝運正準備轉錢,又有電話打進來。
是江修言老爺子。
前兩晚郝運都在外面忙,沒接到他電話,老爺子也不惱,今天又打過來了,還是聊李默的 「每日三吉」。
李默的每日三吉,寫的是越來越好了,哪怕是有些很煩惱的事,他也能轉變思維,寫成幸福的事。
是的!
當受到江修言姐弟的強迫後,李默也被「強迫」地幸福起來。
但強迫是壞事嗎?不是!
其實,生活有許多美好的,只不過在我們心情不好時,就從不會去發現到。
李默在不斷被強迫之後,終於,不斷地發現平時沒注意到的美好……
舉個例子,他今天扭到腳了,本來是很倒霉的。可在晚上要交功課時,覺得真沒什麼內容可以寫時,他就猛地想起自己在中藥館遇到那個幫自己正骨的女醫師,是個很漂亮有書香氣質的女孩子。
這女孩子說話溫溫柔柔的,是自己以前的理想型小家碧玉。
讀到這,江修言他很開心,因為,他都直接問李默了,是不是對那女孩子有好感。
李默坦言道,起初沒意識到,是後面寫每日三吉時,才想起來的。
要知道,李默的抑鬱症,起因是感情。
按理說,想要解決失戀問題,只需有新的戀情就能輕易治癒,可李默抑鬱了,別說是追女孩子,連門都不想出啊!
這下好了……
他不止經常為功課出門,還發現有好感的女孩子,這對讓他從以往的陰影走出來,抑鬱症也好起來非常地有幫助……
「你江奶奶都知道這事了,高興得不行。」江修言語氣里滿是欣慰:「說要是李默真能好起來,你是頭功,到時候給你準備份大禮。」
掛了電話,郝運坐在陽台上,吹著風,心裡慢慢靜了下來。
他忽然覺得,這 「每日三吉」,本質上其實也是修運啊。
人這一輩子,哪來那麼多驚天動地的好事?大多都是雞毛蒜皮的日常。
你心裡裝著糟心事,看什麼都不順眼,運氣自然就越來越差。可你逼著自己去留意那些小美好,慢慢的,你眼裡的好事就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敞亮,運氣自然就跟著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