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
段承鈞和范昭平一前一後走進來,腳步同時一頓。
病房裡,站滿了人!
五六個年輕人圍在床邊,衣裳洗得發白,有人手裡還提著一網兜蘋果。
兩人剛說完,隨後對視一眼。
病床上,陸遠靠著枕頭,氧氣面罩擱在一旁,監護儀滴滴地響。
沒人提前說過,今天病房裡會有這麼多訪客!
也就在這時,老張猛地瞪大眼睛,壓低聲音,飛快地對身邊同伴說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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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整個病房都安靜了!
「段院長?范研究員?」
「真是你們!」
一名戴圓框眼鏡的學生,看著出現的兩人很是激動,聲音都在發顫,開口道:
「在米國時候,我們就聽說過您二位!國內新材料,是段院長帶人一點點啃下來的!」
「還有范研究員,化工廠那幾條線…」
「我們回國前就想,要是能見上一面就好了!」
幾個年輕人既激動又拘謹,手不知道往哪放,個個站得筆直。
「國家能有今天,多虧了你們這樣的人!」
段承鈞擺了擺手,連聲說不敢當,可他的笑有些僵。
情況有些不對,畢竟他們今天,是專程來向陸遠請教的!
而這群年輕人,就站在陸遠身邊,好像一點都不清楚他做出的貢獻,只當成一個需要靜養的普通舊友。
真正該謝的人,躺在床上!
段承鈞下意識看向門邊沈懷明,投去了一個詢問的眼神,這群學生,到底知道多少?
……
范昭平顯然也反應過來了,他張了張嘴,話已經到了嘴邊:
「要說貢獻,陸遠同志…」
就在這時。
周明川站在床頭,朝他輕輕搖了搖頭,很輕。
但他卻是看得清楚!
意思很明確,這些歸國留學生,並不知道陸遠貢獻!
一切保密!
范昭平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與此同時,沈懷明已經上前一步,語氣平常地開口道:
「護士同志,麻煩再添幾把椅子。」
說話間,他背對著學生們,朝兩位專家遞了個眼色。
之前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段承鈞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懂了。
這群人只知道,陸遠是和他們一起坐飛機回來的同伴。
不知道青黴素,人工血漿。
更不知道,全國都在找的那位,就是眼前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段承鈞收住話頭,笑了笑,隨後也是輕輕開口:
「今天來,是想和陸遠同志討論一個設備上的問題。」
話音剛剛落下,學生們反倒更愣了。
設備問題?
兩位大拿,來找陸遠討論設備?
陸遠學的是生化,也取得了許多成果,他們都知道。
但,他還躺在病床上!
范昭平看了看滿屋的人,由於剛剛開口,一時間屋裡都有些安靜,最後主動開口打破沉默:
「人多,要不改天再談?」
陸遠靠在床頭,看了看老張,又看了看其他人。
聲音不大,卻很平靜:
「回國路上,是他們照顧我。」
「今天談的是機器,他們不算外人!」
老張眼眶一下子紅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他聽到的就是,陸遠不把他們當外人!
沈懷明卻沒有立刻點頭,沉默片刻,思忖了許久才開口道:
「各位的身份,組織上都核驗過了。」
「合成氨項目眼下碰到的一般難處,可以聽。」
「但今天是探病,沒讓大家簽書面協議。」
「所以,更要守住分寸。」
學生們齊齊點頭,沒有一個人多問。
但眼中卻是更加好奇,究竟是什麼問題,還要兩位大拿前來和陸遠討論?
老張往前挪了半步,眼神熱切的看著兩位,搓著手道:
「我以前修過工具機,也想聽一聽。」
「沒問題!」
范昭平深吸一口氣。
他沒講那些拗口的東西,只挑大家能聽懂的說:
「合成氨,說白了,是做化肥的根子。」
「怎麼做,方向我們有。」
「可工廠里一段接一段,中間總有幾台關鍵機器接不上。一接不上,整條線就停。」
「以前,還能想辦法從外面買!」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同時還帶著一股不甘心,拳頭緊握。
「現在,米國卡緊了出口,想直接買進機器,越來越難了。」
「有廠子,沒機器,就算現在有方向,也走不通!」
病房裡安靜片刻。
帶種植資料回國的那名同學,臉色忽然一變,張了張嘴,連忙開口:
「那…田裡呢?」
「工廠的機器卡住,化肥出不來,地里等肥的莊稼…」
他沒說下去,也不用說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了!
病房裡,一下子沒了聲音。
米國卡的,不是幾台機器,是田裡的糧食!
是龍國千家萬戶碗裡的飯!
老張攥緊了拳頭,他修了半輩子工具機,最清楚不過。
舊機器要干新活,可不是多擰緊幾顆螺絲那麼簡單。
必須要有新的設備!
可一個設備那龐大繁雜的工藝,又豈是那麼容易攻克的?
否則,龍國科研人員早就攻克了!
范昭平轉向陸遠,放輕了聲音,最後輕輕開口道:
「按約定,清單和失敗記錄,都補齊了。」
他拍了拍公文包,卻沒有打開。
可那一包沉甸甸的紙,所有人都看見了!
……
兩天。
來之前,段承鈞心裡早就有數了。
兩天時間,一個還躺在病床上的人,能給出幾條值得接著研究的建議,就已經難得!
范昭平想得更保守。
要是陸遠實在是沒什麼思路,他甚至準備好說辭,數據還缺,不著急,下次再議。
畢竟,那是他們整個研究所啃了大半年,都沒啃下來的骨頭!
就在這時。
陸遠看向那隻公文包,輕聲開口道:
「現有工廠能擔下的部分,我大致分開了。」
「接不上的地方…」
他頓了頓,最後輕輕開口道:
「這一版關鍵設備,我也有思路了。」
病房裡,落針可聞。
段承鈞和范昭平,同時愣住!
許久,范昭平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急切追問:
「你說的思路,是化工流程…還是,機器本身?」
陸遠閉上了眼睛,最後緩緩開口,平靜回答:
「機器。」
「以及,它和前後工序怎麼接。」
轟!!!
話音剛落,老張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機器?
一個學生化的人,說他有了機器思路?
其他幾名同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懵了!
「遠哥…什麼時候學的機器?」
有人小聲嘀咕,沒人答得上來。
他們原以為,是兩位大拿來給陸遠講講難題,開闊開闊思路。
怎麼才談了幾句。
反倒是陸遠,要給大拿們答案了?!
這是什麼情況?
「明川。」
陸遠側過頭,聲音很輕。
「拿紙筆來。」
周明川臉色一下子變了。
上一次,陸遠這樣開口,是在病床上拼著命,寫出了橡膠和塑料的方案!
那一次,筆是用紗布綁在手指間的。
最後更是寫完就昏了過去了!
周明川摘下眼鏡,擦了又擦,他的手,一直在抖。
醫生今天批准的,是限時閱讀和交談,可沒批准他不顧身體,連續畫圖!
「遠哥。」
周明川聲音發緊,並沒有遞過去,而是開口道:
「你打算寫多少?」
陸遠看著他,笑了笑:
「只寫這兩天已經推過的部分。」
「沒有實測依據的地方,我會標出來。」
周明川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還是轉身,去拿了紙筆。
既然攔不住,那就替遠哥,把這些事做好!
沈懷明掏出懷表,交給身旁的護士,認真開口道:
「您留在這裡,幫忙計時。」
隨後,他把幾名歸國同伴,安排到離桌子稍遠的位置。
紙,鋪開了。
范昭平忍不住湊近了些!
他原以為,陸遠要寫的是幾條建議。
幾行字,最多,一兩頁紙。
下一刻,筆尖落下。
范昭平看見了第一筆,不是字。
是一條橫貫整張紙的長線,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
線條交錯,框架層層立了起來!
段承鈞猛地站起身!
范昭平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張設備圖的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