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秦振邦下意識向前一步。
可腳才抬起，便停在了門檻外。
逆著窗外的光，他最先看見的，是一排儀器。
監護儀擺在床邊，一直連到病床上。
滴，滴…
每響一聲，屏幕光點便隨之跳動一下。
秦振邦視線緩緩向旁邊移動，隨後，他看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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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被搖高了一些。
氧氣管，輸液管，還有幾根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管線，交錯在床單上。
一個人靠在枕頭間，臉上戴著氧氣面罩，每次呼吸，面罩上都會浮起白霧。
秦振邦攥緊的手不動了。
再往上，他終於看見那張臉。
太年輕了。
眉眼間甚至還帶著幾分學生才有的清秀，可那張臉上幾乎看不見血色。
臉頰已經凹陷下去，嘴唇乾裂，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瘦得像只剩下一層皮膚裹著骨頭。
這就是二十四歲？
這就是許教授口中的年輕人？
秦振邦準備邁出去的腳，緩緩落回原地。
他站在那裡，目光最後落在陸遠手上，那隻連輸液針都顯得格外突兀的手，正壓著一摞資料。
資料很厚。
陸遠剛剛翻到其中一頁，另一隻手握著鉛筆，筆尖還停在紙面。
紙張邊緣，是一行行細小批註。
原料，發酵設備。
其中幾個數字被重新計算過，旁邊甚至列出了兩組不同條件！
秦振邦嘴唇動了動。
來時準備好的話，全部堵在喉嚨里。
災區情況。
四百一十七名傷員，只夠三天的血漿。
還有那句請求…一句都說不出來！
整整半分鐘。
他站在門口，沒有邁步，也沒有開口。
病房裡只剩儀器聲。
陸遠似乎察覺到門口有人，他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面罩，看了過來。
濕透的衣袖，沾著泥點的褲腳。
還有那張幾夜沒有好好休息，布滿血絲的臉。
陸遠只看了一眼，便輕聲開口：
「您是災區來的吧。」
聲音隔著氧氣面罩，有些發悶。
秦振邦卻聽得清清楚楚。
明明是他來找人，現在，卻是病床上的人先點破了他來意！
周明川輕輕碰了碰他手臂。
秦振邦這才回過神，走進病房，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很輕。
可面對那張蒼白的臉，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
第一次，沒能發出聲音。
陸遠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秦振邦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嘴唇動了動，依舊沒能說出那句請求！
讓這樣一個人繼續工作。
僅僅是把話說出口，都像是在逼他拿命出來！
可秦振邦閉上眼，腦海里出現的，卻是救援指揮部里的傷員清單。
十八歲，十九歲。
擔架上滿身泥水，卻還在詢問堤壩有沒有守住的年輕戰士！
秦振邦終於咬了咬牙，紅著眼眶，聲音發澀：
「災區血漿，只夠三天。」
「洋行斷了後續供應，四百多名傷員還在等，其中大半…都是受傷的戰士。」
「我聽說國產青黴素是您做出來的。」
「所以我就想問問，人工血漿…有沒有辦法？」
他說得斷斷續續。
根本不像一路上想好的措辭。
話音落下後，秦振邦自己都覺得失禮，又急忙補了一句：
「要是不行，也沒關係。」
「我就是…」
「來問問。」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輕。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陸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資料，隨後，輕輕點頭。
「能做。」
兩個字。
秦振邦猛地抬起頭！
陸遠沒有安慰他，更沒有說一定可以解決全部問題。
只是將資料翻回前一頁，用鉛筆點住其中一行。
「先走右旋糖酐代血漿路線。」
「它不能代替血液，也不能解決所有傷員的問題。」
「但能暫時維持失血循環，替後續救治爭取時間。」
他說幾句，便要停下來喘息。
氧氣面罩上的白霧，明顯重了些。
可稍微緩過來後，他又繼續說道：
「我看過送來的設備清單。」
「藥廠那批舊發酵罐，可以用。」
「先解決菌種，再控制分子量和雜質。」
「至少，路線能走！」
得到肯定答案，秦振邦瞳孔驟然一縮。
右旋糖酐，分子量。
這些詞，他一個都聽不明白！
可陸遠手裡的資料，已經翻到設備清單。
頁邊甚至寫好了需要驗證的數據！
這不是客氣話，更不是安慰！
他真的知道該往哪裡走！
但此刻，周明川聞言，卻猛地上前一步：
「不行！」
「你的身體剛剛好轉，醫生說了，扛不住的！」
陸遠看向他，沒有激動，也沒有逞強。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只是緩緩的搖頭，開口道：
「不。」
「他們在在去拼搏，我也不能拖後腿。」
說完。
他伸出手，將那摞資料往床頭挪了挪。
不過幾寸距離。
手指便開始發抖！
陸遠停下來喘了幾口氣，重新按住紙角，又翻向下一頁。
鉛筆，落下。
沙沙聲再次響起。
秦振邦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看著那隻顫抖的手。
眼眶，一點點紅了。
喉結滾動許久，最終，只有四個字浮現在腦海。
國之重士！
片刻後。
秦振邦站起身。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把衣服重新整理平整，沉聲開口道：
「菌種，設備，技術人員，還有需要的所有資料，我去協調。」
「缺什麼，直接列清單。」
說到這裡。
秦振邦停頓一下，望著病床上的年輕人，認真說道：
「我等著消息。」
陸遠點了點頭。
秦振邦轉身向外走去，腳步比進門時更輕。
走到門邊，他握住門把手，卻沒有立刻出去。
而是停住，回頭。
又看了一眼那摞資料。
陸遠已經重新低下頭，隔著氧氣面罩，繼續看著設備記錄。
鉛筆握得並不穩。
每寫下一個數字，都要停頓很久。
最上方那頁紙上。
「右旋糖酐代血漿」幾個字，早已被鉛筆圈起來。
旁邊批註密密麻麻。
從原料來源，到現有設備，再到第一批驗證條件。
一行，又一行。
秦振邦來時帶著的那份災區清單，還安靜地裝在外套口袋裡。
病床上的人，早在他推門前。
就已然做好了準備！
他早早的就為他們考慮好了一切！
窗外雨聲仍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