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很是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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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抽空看自家孫子和弟子的直播,卻萬沒想到會撞見讓他動怒的一幕。
也不知是誰家的孩子,竟如此不知禮數。
他都不用多想,能問出那種問題、寫出那種詩的,必定是文協裡頭的年輕人。
一猜便是心裡不服姜哲,借著題詩來給人難堪。
事實上,蘇建國還真猜中了。
孫源真盯著直播間裡一條條問候他家人的評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哼,一群粗人,凡夫俗子。
他心頭大罵,嘴上卻半句悔意也沒有。
他素來自視極高,自詡詩畫雙絕,滿心覺得自己能越過所有人,直抵文脈頂峰。
元稹《離思五首·其四》的後半句,一直是他想續寫的憾筆,他原想藉此一舉成名天下知。
可惜蘇建國帶回了後半首詩,雖然他不願認,心裡卻比誰都清楚——自己確實比不上。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服。
尤其是知道那作詩之人不過是個戲子之後,胸中那股憤懣便愈發滾燙,這才有了直播間裡題詩羞辱的事。
其實像他這樣的人,文協里還有不少。
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文人相輕之事代代皆有,他孫源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今天這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蘇硯辭之所以如此動怒,正是因為看得明白——不服姜哲,盡可以當面擺下擂台,一較高下;躲在網絡那頭匿名罵人,實在有失讀書人的風度。
倒是姜哲這個正主,反而沒什麼波瀾。
就這?
還沒有峽谷祖安人有殺傷力呢。
不過,被罵不還嘴也不是他的性子。
跟我拽文是吧?
那我便也回你一個。
他小腦袋飛快地轉起來。
有沒有什麼能反擊的詩了?
有了。
「禮尚往來,我也送你一首吧。」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像模像樣地清了清嗓子,「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他頓了頓,眼見彈幕區刷得更密了,又笑著補了一句:「如果不夠,還有一首。始知下客不可輕,能使主人功業成。借問高車與珠履,何如卑賤一書生。」
說完,姜哲抬手隨意地揮了揮,像是在趕一隻惱人的蒼蠅:「好了,退下吧。」
下一位。
彈幕區瞬間炸了。
有人反應極快,已在評論區逐句解釋詩中的用意,眾人看完又是一陣拍手稱快。
孫源真眼見姜哲短短時間內便回了兩首詩,心裡先是認定對方是從哪兒抄來的,可搜腸刮肚也一時想不出出處。
但他畢竟不是草包,自然看得出那字字句句都是在回敬自己,滿心不服氣,還想再較量一場。
可節目組那邊已經不可能再給他機會了,都惹眾怒了都。
甚至連帶著後面篩選問題的工作人員都格外小心起來,生怕再放進來一個同類。
有了孫源真這個前車之鑑,審核的手便緊了幾分。
可就在這時,負責篩選問題的那個小姑娘忽然停了手,盯著屏幕上一條新提交的提問愣了足足三秒,隨即不敢耽擱,快步將問題轉給了導演。
導演一看,神情驟然繃緊,立刻叫人拿來了提示板。
直播間裡,還是一片其樂融融。
彈幕區有大能在逐字解讀姜哲方才那兩首詩的用意,眾人一邊看一邊樂,氣氛熱絡得不行。
而被直播間「禁言」的孫源真只能看著滿屏嘲諷,什麼也做不了——他打字再快,也快不過成千上萬的網友。
到後來氣得肝都疼,乾脆關掉手機,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沒了那顆老鼠屎,直播間總算恢復了原來的氣氛。
大家依舊嘻嘻哈哈地守著屏幕,等姜大師端出人生毒雞湯。
林予歌心裡的那點不快也慢慢平了下去,沈聿靠在椅背上身體放鬆,蘇硯辭這會兒卻沒了管其他人的心思——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是姜哲方才那兩首詩到底出自哪裡。
不會又是他自己現寫的吧?
若真是如此短時間裡出詩反擊,這可不得了啊。
至於陸嘉衍,他從頭到尾就沒有弄清楚事態,樂呵呵地抱著小白與觀眾互動。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過去,氣氛鬆弛得讓人幾乎忘了時間。
可就在此時,導演組那邊忽然神色一肅,幾人齊齊對著他們舉起提示板。
——「好好回答,一定要拖住時間!」
翻過一頁。
——「我們已經報警了!」
五個人同時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可下一個問題已經切進了直播間。
「閃星團的各位,你們好啊。
我叫張烈,名字很陽剛是吧?
可是我人不似名。
從小我便覺得自己不該是個男生。
我喜歡漂亮的裙子,喜歡粉紅色的花,喜歡可愛的娃娃……他們都說我病了。
我去看了醫生,吃了藥,卻還是這樣。
漸漸地,父母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怪物,同學們也遠離排斥我。
工作後,我不敢交朋友,怕我的異樣會嚇到別人。
可是……可是好累啊。
不過,沒關係,今天后我便能解脫了
我穿上了我從來不敢穿的最漂亮的裙子。
好漂亮啊。
我好喜歡你們的《初見》,正好你們在開直播,便來了。
當然,可能還要麻煩你們一件事——能不能幫我事後報一個警。
我不想在水裡泡太久,這樣就不漂亮了。
而且嚇到別人也不好。
真是的,我到最後還在麻煩別人,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容我任性一回吧。
明明是怪物,卻生而為人,真是抱歉了……」
幾行字,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彈幕區猛然靜了半秒,隨即鋪天蓋地地刷起來。
閃星團的幾個人幾乎是同時站起了身,椅子腿蹭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幾個人臉上再沒有半點玩鬧的神色。
「張烈,別想不開啊,沒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
林予歌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楚。
蘇硯辭緊跟著說:「你還在看吧?我們都在這兒,你說句話好不好?」
沈聿已經轉頭去盯導演組那邊,想確認警察出發了沒有。
陸嘉衍抱著小白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小白被勒得輕輕叫了一聲,他也沒顧上哄。
直播間裡觀眾也在瘋狂刷屏。
有人在順著提問ID私信張烈,有人報了警,有人翻出了屬地信息往當地救援隊轉。
大家平時各自吵吵鬧鬧,沒心沒肺的,可在一條生命面前,所有爭執都讓開了路,大家表現出的都是善良。
而閃星團的五人,幾乎同時捕捉到了提示板上那個詞——拖時間。
也就是說,張烈現在還沒出事。
他們得把人留住,必須留到警察找到他。
但蒼白單薄的勸說,如何能撫平一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評論區里大家都在喊,卻始終沒有張烈的新消息。
沒人知道屏幕那頭的人此刻在哪兒,在做什麼,有沒有已經走近那片水。
節目組那邊正在拼命試圖聯通張烈的抖音私信,每一秒都拖得又重又長。
就在這時,姜哲忽然站直了身體,把面前的話筒往近了拉一拉,盯著鏡頭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氣卻異常認真。
「張烈,你還在看吧?我希望你在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把所有不必要的話都在那兩秒里咽了回去。
「我不勸你。你有你的選擇權,誰也沒資格替你說『應該怎樣』。
但是有一句話,我要糾正你。
你說生而為人很抱歉,可我要告訴你——你不必抱歉。
你只是靈魂裝錯了肉體,生而為人你無罪,你沒有錯,有錯的是容不下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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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詠史》、柳永《鶴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