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接過水杯,沒注意到唐若溪那一瞬的走神。
他翻開資料,目光在某幾頁上多停了一會兒。
上輩子,他是在大疆已經如日中天之後才認識這個品牌的。
而此刻,這家公司還只是一群技術理想主義者咬著牙撐著的初創作坊,
帳上現金流緊繃,四處求錢無門,被資本反覆壓價羞辱。
跟菜市場裡被挑剩的蘿蔔沒什麼兩樣。
明明水靈,卻因為蹲在角落沒人發現。
陳默合上資料,看向窗外。
「這趟車,我上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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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轉瞬即逝。
寫字樓下,一輛半舊的麵包車緩緩停在門前。
魏廷從副駕下來,抬眼看了看面前這棟寫字樓。
不算高檔,但位置不錯。
他身後兩個同伴把背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跟在他身後。
「魏哥,這家靠譜嗎?」其中一個壓低嗓子,
「網上查不到什麼背景,成立好像也沒多久。」
魏廷沒說話。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著樓體上的公司招牌,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碰碰運氣吧。帳上那些錢,撐不了太久了。」
同伴沒再接話。
三個人一起往大門走,誰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這幾個月的融資之路上,他們見過太多人和太多臉色。
那些裝潢氣派的投資機構,聽完他們的項目介紹後,
有的客氣委婉地說「我們再研究研究」,
有的乾脆直接問「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做點別的」。
翻譯成人話就是:你這東西,我不看好,你換個賽道卷吧。
幾十萬的投資,在這個圈子裡確實不算大錢,
但對此刻的大疆來說,是救命錢。
他們只希望今天這個默啟投資,別又是一場「回去等通知」的無效面試。
電梯門在十樓打開。走廊乾淨整潔,前台綠植養得精神。
一個年輕女子已經在電梯口等著,唇邊帶著溫和親切的笑意:
「三位好,一路辛苦了,請跟我來。」
魏廷看著她幹練利落的氣度,心裡暗暗點頭:
至少不像皮包公司。皮包公司可招不到這種氣質的前台。
他跟著她穿過前台,經過辦公區,朝會議室走去。
就在經過走廊時,他的目光無意間瞥向會議室。
只一眼,他腳步就頓了一下。
一個少年。
看起來十六七歲,但奇怪的是,
那少年身上沒有半點坐不住的侷促,反倒有一種沉沉穩穩的氣定神閒。
晨光從背後窗戶打進來,勾勒出他乾淨的側臉線條,
他正低頭翻一沓資料,翻頁的動作不快不慢,帶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
魏廷腦子裡蹦出四個字:少年老成。
緊接著蹦出另四個字:富二代吧。
「請進。」唐若溪已經推開會議室的門。
魏廷收回視線,邁步走了進去。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太年輕了。
年輕得像哪個學校課間跑出來的學生,哪像是掌管投資公司的老闆。
怕不是哪個富二代拿著家裡的錢玩票?
他暗自搖頭,這次恐怕又要白跑一趟。
但面上不露分毫,客客氣氣遞上名片,寒暄,落座。
社會人的基本素養:心裡已經在寫差評,臉上依然五星好評。
陳默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魏廷。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此刻這張名片上印的還只是一家瀕臨絕境的小公司,幾年後,這個名字會響徹整個無人機行業。
上輩子他知道大疆的時候,人家已經是行業巨無霸,連個門檻都摸不著。
而現在,對方坐在自己面前,眼睛裡寫滿了「這少年怕不是來搞笑的」。
命運這玩意兒,有時候比小說還離譜。
「幸會。」他把名片收好,
「那咱們開始吧。」
魏廷定了定神,打開面前的文件夾,開始介紹項目。
他的聲音起初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但談到產品和技術時,語氣漸漸穩了下來。
大疆的創業理念、飛控系統的技術壁壘、雲台穩定性的突破方向、未來在航拍和行業應用上的規劃。
他說得不快,但條理分明,夾著工程師特有的克制和嚴謹。
偶爾提到某個技術細節時,他的眼睛會亮一下,那種光,是骨子裡透出來的信念。
「我們堅信,無人機不只是遙控玩具。
它值得擁有更廣闊的天地。
航拍只是第一步,農業、巡檢、測繪、物流,將來無人機一定會滲透進各行各業,改變人們的生活。
這個方向,我們認定了。」
說完最後一句,魏廷合上文件夾,安靜地等著對面那個少年的反應。
會議室陷入沉默。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著。陳默垂著眼,指尖輕輕翻著手裡的資料,
翻過一頁,又一頁,然後端起水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
整個會議室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魏廷臉上的從容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
他身旁的兩個同伴已經悄悄交換了好幾回眼神,手心裡全是汗。
完了。
魏廷在心裡暗想。果然還是不行。
他把所有能說的都說了,對面那少年卻連一點反應都不給。
這種沉默他在過去一個月里經歷過太多次,每一次後面跟著的都是「我們再研究研究」,
然後便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有。
他幾乎已經能背出下一句台詞了,
好的魏總,您的項目我們了解了,有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他已經在心裡開始排練怎麼起身告辭,才能顯得不那麼狼狽。
是「那就不打擾了」,還是「期待後續聯繫」?
好像怎麼說都透著一股「我懂了我配不上」的辛酸。
就在這時,對面那道一直沉默的聲音終於開口了。
「項目不錯。」
四個字,不重,卻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面。
魏廷猛地抬頭,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陳默合上手裡的資料,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讓魏廷說不上來的東西。
好像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對方預料之中。
魏廷喉結動了動,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那……陳總,您看,能投資多少?」